去到心中的崩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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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專欄]
作者:滾滾

那天又回到了那塊傷痕累累的土地上。那一年,深夜驟變,惡水漫山,夷百年山村為荒野。次次土石崩落,混雜著斷垣殘壁的堆積沙石層層堆積,全村僅餘一戶小屋,孤單地矗立於荒草與土石之間。時隔十年,入眼仍是一片惡地,烈日曝曬之下,沙石紛飛,連雜草都枯黃得奄奄一息。

當地居民以生命故事做導覽,領我們細數那一夜的諸多細節、說起一個個人名、指出一戶戶原有的居所。在導覽員那有力宣講著的語調裡,偶有些破碎的哽咽,讓我不得不敏覺,原來,許多時候,一切都彷彿還是昨夜,我們都有某部分的生命,似乎也一起被永遠掩埋在土石洪流裡了。原來,那麼深沉的淚水、悲痛和無能為力的驚恐仍在,但直面這些過於巨大的傷痛,我卻只能是個無言以對的過路人。

當下,我覺察到自己的心裡有無力、難過,甚至憤怒。那個憤怒是這樣地大,我聽見內在幾近要對誰揮拳般地奮力嘶吼著:「不是都已經過去十年了嗎?怎麼這塊土地還是這樣猙獰得讓人不忍卒睹?怎麼心裡的傷痛仍在?我們都做了那麼多努力,怎麼沒有往前走?!」那是帶著哭音的怒吼,彷彿就這樣拼命去搖撼和指責誰,就終究可以從無止盡的悲痛裡,徹底逃脫一般。

站立在這塊連草都枯黃的土地,深呼吸。我好生氣。

我生氣明明那一年,曾有人忍著眼淚跟我說,「我們要一起在這塊土地上種花,一起把它變漂亮。」但如今這裡沒有花,甚至連草好像都快要活不下去了…就像,這麼多年來,背負著心裡那些猙獰、醜陋的傷痛的我,又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呢?醜的仍醜、悲痛的,也仍舊是悲痛呀。

原來,我氣的不是這塊土地,而是那個一碰觸到心裡的傷痕、掀開創傷,仍舊會悲痛、會無力的脆弱自己。我氣自己,終究沒有成為理想中那個「勵志的」、徹底「翻轉」出嶄新人生的人,終究沒有從那一夜惡變當中「走出來」。於是,我好討厭這個會感受到痛、舊事重提仍會流淚與脆弱的自己。

是的,在我心裡,也有一塊災變崩塌後,看似了無生機的荒土。而這麼多年來,我拚了命地上各種療癒課程與訓練,為的就是要讓這塊殘破的心田上,再生繁花。彷彿非得要搏命演出一場「勵志翻轉」,那些殘酷的無妄之災與創傷,方有憑依著意義,而得以被好好超渡、遠去,而我也方能在生命裡重獲自由與尊嚴一般。

那一刻,淚眼模糊。既看見了自己對自身的期待與不允許,卻也意外看見了眼前枯草頂端,仍保有著一葉綠意。

是呀,眼前一片惡地上,仍舊荒蕪,然許多植物,即便看似枯黃萎靡,卻仍是固執地在頂端堅守一葉綠意呢。這樣的景象,撼動了當時的我。生命要從惡變當中開出花來,恐怕,十年都不算足夠。許多部份,終究只是看似勉強地撐持在那裡,但若沒有這些「勉強撐持」的頑強生命力,這樣一次次地枯死又新生的往復,又哪有含苞待放、甚至春暖花開的時日呢?

我們所期待、希望的勵志故事,從苦到甘,終究都不是那樣簡單。人生無法快轉,乃至於也難「一翻兩瞪眼」、此去再無遺恨的「翻轉」,對快速改變的希冀,反映的終究只是我對此時此刻、對痛苦、對脆弱的未能接納吧。

覺知、探索,如同去到心中的崩毀處。雖不見得能以期待的遍山繁花、勵志故事去向世界證明「我好了!我走出來了!我很勇敢!」,然再次接觸了被層層掩埋的悲傷,便也有機會以更開闊的視野,接觸了內在多少的堅持、頑強與不放棄…。

與傷同行的療癒之路,如眼前惡地。當猙獰痛楚佔據了所有注意力之時,深呼吸,陪伴自己,分些慈悲的眼神予那狼狽、枯黃中的一葉綠意。次次溫柔地放下自恨,重新選擇去欣賞、肯定自己,竟然這般不容易,屢仆屢起於這艱難水路中,仍要開出新生來。內在資源、生命力如惡地裡的綠葉,或許氣息奄奄,但在反覆撐持當中,便自有著頑強、堅韌暗暗生長。

次次摸索著與傷痛共生的可能。勇氣與見證,或許不在外顯的亮麗勃發,而在那個願意回過身去,看見自己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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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有人在照顧

[滾滾專欄]

<總是有人在看顧>
作者:滾滾

經歷了機車在深山中頻頻熄火發不動、又爬了本車至今最陡的大坡之後,終於在深山裡的轄區窗口拿到執照了!本來有點緊張,但很謝謝負責轄區業務的大叔和我對樺,讓我有點眼眶泛淚。

負責執登手續的人員,是個穿著拖鞋的沉默大叔。無論電話中或看起來都非常嚴肅,但在我乖乖正襟危坐等手續的時候,他卻突然開始跟我聊天。脫下厚重的黑框眼鏡,大叔看著我說:「看到你們一個個都長大成人,走上屬於自己的路,我們做父母的,就覺得欣慰了。」、「但好像突然之間,我也發現自己老了好多…。」

那說話的眼神很是柔和,像極了過去訪談過的頭頸癌阿伯們,不擅表達的剛硬外表下,潛藏著礦脈般沉默而確實的愛。當時的我,心裡莫名地一陣溫熱、晃動,想起了遙遠的父母親,想起了他們是用著什麼樣的心情,在看著我越長越大、越走越遠…。而大叔這樣溫柔地看著我,其實,是在看著逐漸發光展翅、卻也同時逐漸離自己遠去的孩子們吧。

以此為始,大叔和我聊了許多自己孩子的正向事蹟,也問我:「怎麼以前讀外文改來做這個?」、「做這份工作,你會有成就感嗎?」,言談之中,即便我能覺知,在他的價值觀中,實然並不那麼認同我的生涯轉換,但是,他訴說起自己孩子時那份揉雜著驕傲與失落的神采,卻讓我漸漸看見了一個勤懇、負責而真實的父親。所謂真實的人,原來就是有著這樣的豐富啊,關愛著自己的孩子、以孩子漸豐的羽翼為傲,但當孩子真正展翅高飛的那一刻,那一份「不再那麼被需要」的失落,卻也是同時存在的呀。

最終,大叔鄭重地把執照交給我,沉穩地、如同一個父親叮囑即將遠行的子女那般地說:「這是你人生中的第一張執照,要記得把法規規定的學分修好,六年之後,你若還要回來這裡換照,我應該就不在這裡了…好好地去做吧,未來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但如果待得不錯的話,就好好地待下來吧。祝福你。」

我不太知道該怎麼應對,方能去回應他這樣懇切的叮囑,便也鄭重地點點頭、接過了這張富有溫度與心意的執照。我想,大叔看我,永遠都還像個孩子,他深知此去路險坡陡,但(就像我的父母)也相信我在跌跌撞撞的時候,還會懷抱著一顆溫熱的心,那也就是目送與祝福了。

「愛一個人,就是要允許他受傷與失望,允許他去成為一個豐富的人。」山路蜿蜒而險,烈日下的長路無人,但我知道,再如何地不安,背後始終有人在看顧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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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自己說謝謝

對自己說謝謝

作者:滾滾

看著夥伴在團隊當中頻頻被肯定改變甚鉅、大幅成長,心裡一方面感動,另一方面卻也有些失落和委屈。或許,擔任帶領者的角色就是這個樣子,時常要退居幕後,一邊不斷地把舞台留給夥伴,一邊想著如何讓團隊活絡、如何舉辦活動提升參與度、如何讓大家覺得來參加有價值、練習有收穫,所以,哪怕時常被已讀不回,也持續地想方設法地努力著。

至今,也可以很感動地說,這個團隊竟然延續下來,也越來越壯大了!從自己一頭熱地調查時間、找場地、做紀錄、帶活動、給回饋,到現在夥伴漸漸可以自主運作,原本不出現、不回應的成員,也開始被帶動起來,願意主動發文和出席,而原本不擅表達、退縮不前的成員,也長出了主動練習和關懷的勇氣。這些那些,在最疲憊的時日裡,是莫大的安慰。

我知道,並不是因為我個人而成就這些,而長久以來所受的教育,也都讓我不敢肯定自己,甚至得拼命地否定那些沒被看見、沒被感謝時的委屈和生氣。然而,這一次,我決定不再卡在受害者的角色裡,憤恨地等著誰來照顧和安慰我,我決定,試著放下「你不可以驕傲!不可以自己說自己好!」的規條,在允許自己因沒被看見而失望的同時,也練習著去肯定自己──肯定自己確實是推動團隊成形、成熟的一大主力。

諸多付出,雖然不見得會有人看到、會跟我說謝謝,但是,我要跟自己說謝謝。謝謝自己的不放棄,謝謝自己,即便有些時候沒有人回應,會覺得氣餒,但總是選擇堅持下去,不斷地去欣賞、感謝與分享,讓彼此的緣分可以繼續活絡著,乃漸漸有機會茁壯成現在這個自給自足的樣子。

或許,我不是團體中,最優秀、最有支持性的人,但願意持續地、積極地催化著團體活絡,那更顯得不容易呀。因為有些時候,會覺得特別孤獨,或許是看起來總是狀態很好、一直在給支持和辦活動,很多人就覺得不用主動給我支持也沒關係,因為我看起來總是那麼地功能良好,但其實大家不知道,我只是把脆弱面隱藏得很好、愛面子罷了……。

然而,即便別人看不見,但最關鍵的提問是,「我願意讓別人看見嗎?」我願意讓別人看見,其實站在領導者位子上的我,也有很多限制、很多不成熟、很多的脆弱與悲傷嗎?我願意,去接納這樣,可能不是最好、最有「療癒性」的自己嗎?

或許,常常對別人說謝謝,是好希望有哪一天,大家也會跟我說聲謝謝吧!但如果我真那麼想被感謝的話,怎麼不跟自己說一聲呢?

自己的謝謝,自己說。因為想離開不斷乞討他人肯定的位子,因為想過得更自在和寬闊,因為,想成為能夠真心地為了夥伴成長而歡喜的人,我決定先從願意看見自己的付出、願意跟自己說謝謝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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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告死亡

[滾滾專欄]

生命終止前,如果可以大聲宣告” I came, I saw, I conquered”,那麼一生或許無憾。

每個人倘若的終點都是一樣,我們在活著的當下可以做些什麼呢?


主旨:宣告死亡
作者:滾滾

背景音樂: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Lvm7JTJp40

那位住院許久,總是僵著臉忍著疼,卻仍次次對我比著「加油」手勢的阿伯過世了。前天簽署DNR(放棄急救同意書)後,最近的病歷上寫著,”we declared him expired at XX:XX.”

邊機械性地巡梭著業務資訊,邊感受著當下的頭皮發麻。寂靜的辦公室裡,獨自承受著全身冰冷的顫抖。屏住呼吸,手指發抖著往下點閱那幾天的病歷,跟著生硬的英文記錄顛簸著,阿伯生命中的最後幾天,包括那一次次的急救過程、選擇放棄積極醫療,乃至於開始討論安寧照護的決定,都彷彿伴隨著阿伯太太那憔悴卻仍柔美著的臉龐,漂浮在了我的眼前。

一片空白的疼痛。

昨日辦公時,他簽署下的同意書,以及選擇將自身所得捐出的決意,都還躺在辦公桌上。病房的長廊上,好像也還看得到他和太太相互稱持著緩慢行走,彷彿都要把整個夕陽灑落的時空,都走慢了的身影。我記得他的後悔、害怕與歉疚,我記得他的來歷出身,以及出院後想做的事情,也記得他在白板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請你拿我的故事去鼓勵更多跟我一樣的人」、「…後悔常會對太太發脾氣」。

僵在最後一份病歷之前。直白而破碎的英文,透著當晚的混亂倉促,死與生的邊界,原來也可以是這樣輕易地被跨越呀。想起那天在病房邊,太太聽我讀出阿伯寫下的字句,紅著眼眶強忍著淚的側臉,那太貼近脆弱的邊界,隱隱地、顫巍巍地牽動著緊繃的胸,就要叫我落淚。我不知道,她要怎麼去面對那一片荒蕪著的,卻終究等不到男主人回來的農田呢?

很痛。

獨坐電腦之前,超理智地開始思考起,”declare someone expired at…”這個用法到底可不可以?合不合乎英文慣用語法?「宣告死亡」的英文又該如何表達呢?

下意識地拿起手機google,也只是為了阻卻悲傷,讓自己可以繼續運作下去而已。查詢末了,確定這英文用法雖慣用於病歷書寫,但在生活運用上尚有更體貼的選擇。或也就像,除了用理性解剖以外,我們對生命,可能也都有更尊敬的選項一樣。

深呼吸。收拾好阿伯疲乏的眼神、太太泛紅的眼眶,以及他時常揮舞著越來越細瘦的手臂,對我反覆比著的「加油」手勢。收藏好他灰敗臉龐下,奮力想分享給世界的生之希望,繼續出發去到病房,聆聽、記錄下諸多病歷裡無暇乘載,卻仍體切地綻放著的微光。

「陳阿伯,謝謝你。但願此去經年,大道有光,你是再也沒有痛苦了。」

備註:

As others have pointed out, “passed away” is a euphemism.

Its use is not so much about respect for the dead, but about consideration for the bereaved. It suggests that the person has gone to heaven (or whatever other afterlife you care to imagine).

We also use “gone to a better place”, and we wish that the deceased “rest in peace”. We sometimes see “eternal sleep”.

Hence we avoid reminding the bereaved of the blunt finality of death, and concentrate on an analogy with something more comforting.

“Expired” is a very blunt direct term for death, which emphasises its finality and gives no hint of a continuation in the afterlife.

Use the euphemisms in situations where you want to be sensitive to the feelings of people who loved the decea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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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專欄]-培福

[滾滾專欄]

培福
作者:滾滾

「能夠確知這信仰是自己所選,並且為其負責,才真能改善彼此的生活。」

漸漸地學了對話之後,過往多流於誇讚、討好的表淺交流,逐漸變得緩慢深刻,也讓我覺知,原來要聆聽他人的陰暗,實然是會讓我不安的,而這個不安,正代表著我們願意跨出慣性,去探索生命更本質性的可能。

那天,同幾位看似信仰堅實、積極奉獻的年輕人們泡茶閒談,分享了自己經由對話學習,近日和信仰的關係有了些轉變。言談間,見他們聽得專注,慣常熱情笑著的臉龐,卻漸漸地沉下來。那樣的沉,透著些向內探索的深刻,卻莫名地令我有些不自在…我擔心,是否自己說得太多,反而冒犯、動搖了他們的信仰呢?

很長的停頓之後,年輕人們深呼吸,有些緊張、僵硬,仍要硬把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地那般,審慎地撿擇著用字,眼神裡,卻透著股豁出去的倔強。他們說,有時候會覺得,為了宗教信仰付出,只是「殺時間」而已,又有什麼意義呢?這團體為什麼要辦那麼多活動讓大家忙成這樣呢?投注了幾乎全部的私人時間在信仰上,到最後演變成即便不想出席,卻還是會面臨邀約與指責的壓力,這樣的現狀,已經讓他們漸漸地搞不清楚,為何人人都說這信仰好,但他們卻只感受到壓力與疲憊?

聽到這些看似在信仰中如此發光發熱、熱情洋溢的年輕人們,其實很不願意時時泡在宗教活動裡,甚至明明已感身心俱疲,卻又不敢拒絕,我心裡很是難過,也很是好奇。我好奇,他們是怎麼把自己的生活過成這樣子的呢?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他們即便這麼地厭煩,卻還是會勉強自己去呢?

幾番探問後,漸漸了解,原來,他們被「培福」的想法卡住,也習慣了生活裡好像沒有「不培福」的選項。於是,即便覺得疲憊煩躁、失去信心,卻還是會被他人熱情地勸說著,要來「培福」這樣才可以改變、才會讓生命有轉機。於是,這些年輕人們明明已自顧不暇,還在擔心道場活動沒有人手怎麼辦?萬一自己不去付出,會不會「沒有福報」?所以,他們時常就這麼被恐懼驅使著,拖著疲憊的身心努力付出,再無奈、空虛地回家,繼續面對不知何時才能轉變的生活,繼續獨自承受著那些,就算試圖跟信仰中的長輩訴說,卻好像也會被評價為「不懂惜福」、「不知感恩」的鬱悶。

這些無形的心理壓力,讓原本是可以生活得更幸福、可以獲得滋養與歡喜的宗教服務,又變成了一種苦。「老實說,我覺得去做義工,是有錢有閒的人才會做的事啊!我的家裡和工作亂成一團,卻還是常常被叫去幫忙,真的很累!其實也很想有個假日可以什麼都不做,可以好好地耍廢放鬆,可是又怕被講….也覺得自己這樣好像不努力,應該要更努力培福,不可以偷懶….。」年輕人這樣說著,眼眶含淚,那淚光中混著氣惱、羞慚、迷惑與無力,很是複雜。

我願意去理解,他們這麼說,並不是「大逆不道」、並不是「不願意付出」,而真的是心累了,需要關懷、理解與陪伴。會有這樣的掙扎,反映著他們並不是不認同信仰、不願意付出,也不是不懂得感恩與珍惜,而只是很挫折,又不知道該跟誰說,才能重新找到立足的方向與能量。

這些信仰裡頭,或說華人文化中所重視的「感恩」、「知足」、「群體重於個人」的規條、期待與價值觀,總慣性地瀰漫在我們生活中的時時刻刻。漸漸地,讓我們連想先照顧自己、想拒絕「付出奉獻」的時候,內在也會自動產生恐懼和罪惡感。當我們剝離了生命細緻的內涵,將「付出的人最有福」粗糙地切割成了一種武斷的價值觀,個人的感受、需求,被迫隱沒、噤聲於群體期待之下,諸多沒有被溫柔地看見、聆聽與安頓的情緒,便逐漸地在內在僵固成渾沌、黏稠的一團,阻塞了生命原有的豐富能量。

這些年輕朋友們來到信仰之中,明明是想要安心的,卻因為無法拒絕他人的邀約、期待與評價,亦無法覺知、探索與安頓自己的感受,便衍生了更多的煩亂與迷惑。投身於密集的宗教活動裡,許多時候他們只是不斷地忙碌著,卻缺乏停頓與覺知的餘裕,因而不容易連結信仰的本質,亦不敢對自己所選擇的生活樣態負責。

我一邊同他們緩緩地對話著,一邊也在練習著,如何能專注靜定地停頓,而非慣性地去閃躲這些在對話中,逐漸流動起來的情緒。因為,我也曾經是那些身心俱疲卻又不得不繼續前進的年輕人啊。現在比較少這樣的苦迫,不過是因為透過對話,連結了自己內在的感受、期待與渴望,而能允許自己適度地與信仰保持了距離,也允許自己犯錯了。

實然,宗教信仰和這世間的許多事情一樣,過度全部地投入,就產生了執著與壓力,要怎麼樣保持距離以策安全、怎麼樣有耐心去反覆覺察與調整,其實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也才真是我們藉境培養出來的福報吧。

培福,要培什麼福呢?培養能夠承受痛苦、也能夠陪伴自他痛苦的福。培養能夠深刻聆聽、深刻對話、深刻覺知的福。俗世競逐的功名利祿,自有聚散因緣,但惟有這樣寵辱不驚、寬廣堅實的心力,我確信,是可以透過練習來達到的。因此,選擇透過信仰來改善自己的生活,我相信,並不是一昧地消除、逃避一切世間苦難,而是去培養出願意與這苦樂交融的生命,和解共生的安然。這,才真是信仰的大福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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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專欄]-繼母與女兒的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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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專欄]

日劇«繼母與女兒的藍調»,是一部由日本漫畫家樓澤鈴的作品改編的電視劇。2018年七月份上映後,便開始在小編的友人圈火了起來,在日本當地也有非常好的收視率。

內容是講述一位生病命不久已的單親爸爸,為年幼的女兒,找了一位繼母。父親走後,母女想彼此學習如何成為家人的故事。
而滾滾的文字,則帶領我們,用不同的視角,再次品嚐劇中,愛的豐富面貌。


«繼母與女兒的藍調»
作者:滾滾

前些日子,邀請某位時常苦惱於超理智姿態,甚至自嘲有亞斯傾向的朋友一起看了2018年最喜歡的日劇《繼母與女兒的藍調》。當時,友人對劇情的專注反思,也陪我重新看見了劇情當中,諸多富涵薩提爾精神的珍貴面向。

《繼母與女兒的藍調》敘述小女孩美雪自幼喪母、和爸爸相依為命,但她的生活中卻突然出現了一個機器人一般、將家庭當成「公司」來應對的繼母。在早熟伶俐的美雪眼中,繼母亞希子真是個怪人,雖然在商場上叱吒風雲,但似乎一點也不懂如何做個「媽媽」,不僅笨拙於感受與表達,更時常表現出缺乏日常生活敏感度的驚人之舉(例如:寫給她的第一封信竟然是想應徵「母親」此一職位的履歷表!),讓小小年紀的她甚為惱火和防備,次次想方設法要把亞希子趕出自己的生活。

然而,在一次次交手過程當中,美雪漸漸看見亞希子笨拙但認真的特質,更發覺她在冰冷僵硬的外表下,時則蘊藏著溫柔堅韌的母性能量,而這也是為何溫暖如陽光的爸爸良一,會選擇邀請亞希子進入她生命的原因,亦是一份以生命跨越生死、以愛相守的贈禮。

本劇值得反思處甚多,包括因為缺乏母愛體驗而時常處於超理智狀態的繼母,如何笨拙但勇敢地練習著去愛、去靠近他人的生活,也包括了原本帶刺倔強的女孩,如何漸漸覺知、珍視繼母那份不符期待但確實存在的愛,願意練習安頓自己對父母的眷戀,並選擇去擁抱與繼母的新生。

【轉身,面對傷害】
亞希子和美雪的互動,讓我聯想到成年自我與童年被忽略自我的關係。當年那個受傷受挫、被長年忽略的小時候自己,就像敏感倔強的美雪,為了生存、為了承受大人會突然消失的恐懼,乃不得不早熟起來,獨自承擔失去關愛的悲傷。她已獨自堅強很久了,既珍視對溫柔生母的記憶,也害怕再承受被大人離棄的痛苦,所以當生硬的亞希子出現時,她不僅非常抗拒,更次次毫不掩飾地把亞希子推開。這或許是因為,她實在是好害怕若再愛一次,可能又會再失望、再被拋棄一次了吧。

如今,當我們學習了薩提爾,而想回過身去覺知、照顧小時候的自己,或是想去關照和自己長年關係緊張的他人時,或許也是這樣的。為了保護自己不要再失望和受傷了,這份想連結的嘗試,一開始也可能被推開、被拒絕,因為這些脆弱但真實的感受,實在被遺棄和忽視太久了,因此,當我們不自在地練習著一致性表達,難免也會引發慣性的不信任感或受傷感,因而頻頻受挫。

然而,如同亞希子一次次地被美雪嫌惡,卻仍舊發揮她善於觀察、鍥而不捨的資源,不僅持續地尋找、珍惜著和美雪連結的機會,也認真地聆聽他人心聲,誠實自省,並做出相互尊重的回應和改變,這份願意陪伴與努力的真誠,終能慢慢地被美雪看見與接納,進而體見了,連結了繼母的愛,不代表就背叛了對父母的情感,反而是整合了更豐沛的、足以自立的能量。

【轉身的契機,是愛】

其中,繼母亞希子從「職業婦女」到「全職母親」的角色轉換,實然也是場從「機器人」逐漸成為「人」的旅程。而這趟旅程的起點,便是美雪的爸爸良一,一個迷糊、隨性,宛如陽光般溫暖,能讓「時間的流逝都變得緩慢」的人。他以爽朗的笑容,涵融了女兒的尖刺與亞希子的硬殼,並邀請了她們心中的正向特質與愛,跨越生死,攜手現身。

良一本身,並不完美,不僅會被聰慧的女兒看穿和耍弄,工作能力亦不突出。然而,在他寬廣的愛與眼光當中,諸多犯錯與嘗試、諸多渴望與失望,便都有機會一起同在了。是這份接納、欣賞與感謝,陪伴因成長傷痕而變得冰冷僵硬的亞希子,重新找回了那個有愛、有情緒的自己,讓她有勇氣去愛與被愛,亦有機會承受失去的悲傷與轉化。

於是,在本劇當中,爸爸的愛看似被死亡切分為「在」與「不在」,實然卻淵遠流長地湧動於繼母與女兒的生活當中,陪伴她們攜手在悲痛與思念當中,逐漸體見,悲傷與愛,原來是如此豐厚的一體兩面,而所謂「家人」,其實也就是願意尊重、陪伴與涵融彼此悲傷的人。

【向前去迎接自己的人性。】
愛與悲傷的可貴,或許便是讓我們有勇氣去貼近人,乃至於成為人。在美雪撲進亞希子的懷抱,用盡全力地哭喊出「媽媽!」的那一刻,我們終能再次得見,愛的表現,並非「解決掉」悲傷,而是那份陪伴我們去感受、去哭泣、去同在與蛻變的願意。

當童年受傷的自己,願意如美雪一般地飛奔入成年自我的懷抱當中,安心哭泣,那時,所有的疼痛、憾恨與委屈,便都有了被肯認與安放的位子。
「所謂尋找愛的旅程,或許,便是尋找自我擁抱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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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專欄]-讓我們慢慢來

一位身為高中數學老師的友人,口中常說:「數學不難,人生才難。」
身而為人,每日的生活中,總是有許多的簡單卻不容易的情緒方程式。
數學有公式可以套,人生卻沒有。

學習對話,進入我們關愛的人內在,不是技巧,而是神聖的連結。

若沒有對生命的尊重,再過熟練脈絡,流於炫技,一切都是徒然。

文中讓我們看見,對話過程中,滾滾對於孩子內在的細膩呵護。進入人的內在,如此神聖,所以我們的步伐,必須輕輕地、謹慎地踏入。

「但我如此清貧,只擁有夢想;我將它平攤在你腳下,請輕輕地踩,因為你踩的是我的夢想。」–葉慈 


讓我們慢慢來
作者:滾滾

    小隱是一個中學生,成績優異、活潑乖順。他羞怯話少,但對於每一個提問,都有問必答。連著幾次對他的生活感到好奇而開啟對話後,小隱話匣子越打越開、越說越來勁了!不僅跟媽媽說所有大人裡最喜歡我,互動時也敢趴在桌上對著習題耍賴,又或是鬧騰著要東拉西扯地聊天,讓我每每難以招架。

    這次拜訪,小隱又趴倒在書桌上對於作業意興闌珊。叫他坐起來,他也乖乖地抬起身子,但慣常調皮地笑著的臉龐,卻陰陰地透著股不耐。我感覺這孩子有心事,見他時常心不在焉,便暫停下講解,看著他無意識撇向手機的臉龐,想花些時間關注他。

    「小隱,你還好嗎?怎麼感覺好像有點悶的呢…」

    「嗯?沒有啦!你想太多了~~~」小隱眼神閃躲,雖然是笑著回答,但卻顯得勉強。

    「嗯…可是我看你從剛剛好像就一直想看手機,所以有點好奇你是不是在擔心或是在等什麼事情?」

    「呃…也沒有啦…」小隱看著我等待的眼神,似乎有些心虛。我沒馬上接上話,便只是專注地看著他。停頓個幾秒,他尷尬地急急說道:「唉呀沒有啦!就我好像又被同學已讀不回了啊~~可是這沒什麼啦!~~~哈哈哈~~~」

    我心裡一震,看著孩子趕忙遮掩脆弱的模樣,直覺得好奇而心疼。我希望他告訴我他的難過,我以為,我們的相處夠信任,而我渴望用上對話讓他告訴我。(又或許,我真正渴望的是能夠透過這對話,讓他更喜歡我嗎?)

    「你覺得又被已讀不回了呀…怎麼說呢?」

    「其實也還好啦~就他們在群組裡討論要出去玩的時候都沒tag我,討論得那麼開心,卻連問我一下都不問,我問他們要去哪也不理我呀!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樣,那感覺有點差啦!」

    「那個感覺有點差啊…小隱,我很好奇,你說的那個感覺是什麼呢?」
    「嗯…就很不爽啊!就被當根本不存在的空氣人!超沒存在感的吧!」
    「小隱,你說的不爽,是因為他們當你不存在,是嗎?」
    「對呀!」
    「那當你說到,他們當你根本不存在的時候,你心裡的感受是什麼?」
    「(停頓)…我覺得…很難過吧……」
    「你覺得很難過…是嗎?」
    「…就是…我也有主動找話題想跟他們聊啊,可是他們都這樣!常常都自己聊得很開心,當我不存在一樣!
    「小隱,我注意到你好像一直講到『當我不存在』這個感受。我好奇的是,當你講『當我不存在』的時候,你心裡有覺得生氣嗎?」
    「有啊!被當空氣當然會生氣啊!」
    「小隱,我聽到的是,那個生氣好像是因為,你也主動努力了,但是他們好像還是當你不存在、好像你的努力還是沒有效果,是這樣子嗎?」
    「對…就是覺得…很無奈吧…做什麼都沒有用…我只能繼續當個毫無存在感的隱形人…」
    「毫無存在感的隱形人…小隱,告訴我,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覺得自己只能當個毫無存在感的隱形人呢?」
    「嗯…我們一定要討論這個話題嗎?這也只是一件小事,你這樣一直問,我覺得很奇怪欸!」
    「小隱,謝謝你跟我說,我是想要關心你怎麼了,但這樣問,會讓你覺得怪,是嗎?」
    「對呀…就講這個也沒有用吧!越講心情越不好而已!什麼事都不會改變啊!」
    「小隱,你很希望事情有所改變,但又覺得好像努力都沒有用,你會因此覺得很氣餒嗎…?」
    「…啊就是氣餒所以才不想講了啊!」
    「小隱,謝謝你告訴我你的氣餒。從你說的故事裡,我感受到是你好像很想被看見,但是卻不太想要去看自己,我好奇這裡面發生什麼事了?所以才想邀請你一起來探索看看。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願意。我想表達的只是,很抱歉讓你感到這麼不舒服,或許是因為,我之前也沒怎麼注意到這一塊…但是,我想說的是,我很在乎你,看到你因為被當空氣人而覺得難過,我覺得很心疼,所以想要關心你、陪陪你。…(停頓)…你願意告訴我,現在我怎麼做,你會覺得比較被舒服嗎?」

    小隱的臉上流動著不安、不耐與愧疚,甚是複雜。他掙扎在這沉默裡,或許一方面對於這麼多重的感受、這麼感性的對話不知所措,另一方面,可能也在想著是否要照顧我「被拒絕」的心情,勉強來迎合我的需要。我知道,這是個特別乖順的孩子,也許時常兢兢業業地看著別人的臉色生活,慣於心累,難得在我面前可以任性做一點調皮的自己,如今卻卑微地認為自己不值得拒絕別人,也不值得一點關注與探索。

    深呼吸,我讓自己的語調沉下來,看著他撇向一邊的臉,慢慢地說:「小隱,你是可以拒絕我的。…你是自由的。」

    驀地,這孩子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氣一般,用力把頭抬起來,憤怒地脫口說出:「你放屁!不要把話講得那麼好聽!說什麼自由!這個世界根本不自由!班上根本就沒有人要在乎我!你們這些大人都只會講好聽話!根本沒辦法解決問題!」

    我被小隱突如其來的怒氣給震懾得說不出話來。眼前這個眼露輕蔑、面目猙獰、雙拳緊握的孩子,倔強地將目光別開了去。他身體微微顫抖地喘著,猛力地眨著眼睛,卻還是流下了受傷的淚水。那憤怒當中,有著豁出去的快感,也有著覆水難收的懊惱。這些慌亂的神色流轉,伴隨著淚水負氣地不停滑落,莫名地叫我想起了負傷的困頓動物──「他不是願意咬人的啊。」我想。

深呼吸。說當時沒有受傷與委屈的感受,那是騙人的。面對這麼複雜的冰山震盪,我可以選擇反映情緒或是重述句尾,簡潔地把這裡過度過去,或是柔聲安撫後,留他在這房裡獨自靜一靜。但那就都只會是「技巧」了。

    我想關注這負傷的孩子,但也需誠實地面對內在的受傷與被辜負感,於是,便選擇了不做任何事情,只是靜靜地呼吸而已。

    用靜靜的呼吸,陪伴粗重的喘息。斗室之中,我們各自用著自己的方式,很真實地跟自己的受傷、也跟彼此的受傷在一起。

    過了些時間,我感覺自己的內在略為平穩些,便溫和地同他說:「小隱,我很抱歉剛剛問得比較多,讓你感覺到這麼多的不愉快,你想要我先離開了嗎?」

    小隱渾身僵了一下,尷尬地抽了幾張衛生紙扭頭擦乾眼淚,開始提起筆寫作業。他不願說話,我便也尷尬地強裝無事。待我收拾好起身,小隱慣常地等在一旁。我甚為不安地看他,輕輕地再同他說了聲:「小隱,對不起…」他只是搖搖頭沒回話。

走下樓之前,他突然對著我的背影,急急地喊了我,我回過身去,陰暗的樓梯間裡,房內的燈光將他的背影拉得甚長,卻反而令身形中等的他,顯得瘦小。
    「…今天的事…可以不要跟我媽媽說嗎?」孩子的神情隱沒在陰影裡,口吻中透著晃蕩的不安。

    「好的!我會幫你保密!」我注意到自己刻意揚起聲調,而他也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小聲地跟我道謝,請我路上小心。

    回家的路上,對小隱的抱歉與羞愧感,沉甸甸地壓著。我知道,自己心裡著急,看見他勉力遮掩的受傷,便太想要往那兒探索去,卻忽略了那勉力遮掩的緣由,實然有著我難以輕易了解的幽微複雜。那個想探索、想被喜歡的渴望,是我自己的,是我不太能回看自己內在的需求,才會這樣地想要探身去「拯救」小隱所極力遮掩的傷。

真害怕今天這樣莽撞的誤入,或許會把孩子給逼得更遠了(他會不會下次就不再同我說話了呢?會不會他不想再見我這個大人了呢?),但既然已經就這樣做了,也就只好且戰且走看看吧。

    我和小隱,都還在摸索與自己、與傷痕共生的路上,還必須要一次次耐煩地提醒自己:「孩子,你慢慢來。」惟有先陪伴自己將內在走慢了,或許,才真能夠陪著誰,有勇氣去貼著傷,走得慢一些。今夜,我們都辛苦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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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專欄]-誰的身體不會壞掉呢?


新的一年開始了,大家是否也為自己,設定了新的努力目標呢?
一天也許漫長,一年也許很短,
於小編而言,一輩子的時間,也許只夠,做好一件真正想做的事。

一年一年過去,在生命之河中,誰的身體不會壞掉呢?
理解自己盡力了,理解一切是出於愛,理解自己的脆弱, 理解這個狼狽卻不放棄的自己,對愛與自由的渴望。

如文中所言「或許,過好當下,最重要。」
新的一年,長耳兔邀請大家,一起回到呼吸、回到當下,在生命千百滋味中,
選擇,讓現有的生命,繼續地綻放良善下去。
—-
[滾滾專欄]-誰的身體不會壞掉呢?

誰的身體不會壞掉呢。就像我訪談的多位朋友,生機飲食的、素食的、拼命為家庭打拼的、良心事業的、一輩子身體都很好的、在慈善團體做義工的,結果人人都逃不過生、老、病、死。癌症面前,開刀化療不分你我他。誰做錯了什麼?做對了什麼?到頭來,factor X好像才是關鍵。 我們能知道與掌握的終究太少,是以僅能靜默聆聽,一次次地默念崇建老師的教誨:「不要可憐他們。」

今天忙完工作後,獨自一人走在回辦公室的安靜長廊上,那位跟我傾吐心聲了一小時,卻拒絕讓我接觸的朋友說的許多話,仍然迴盪在我的心裡。

他說,「你是現在全世界唯一一個知道我真正心聲的人,連我太太都不知道……可是很抱歉我不能讓你紀錄,因為我難得遇到一個像你這樣很有耐心、願意默默聽我說的人,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讓別人擔心,也沒有人相信我心裡有這些想死的、負面的想法,大家都以為我很樂觀,我也不想要他們為我操煩。

像今天可以這樣跟你說真心話,也說了很多我以前快樂的事情,我就覺得很滿足了!就這樣講完就算了,也不用留下任何紀錄讓任何人為我擔心或是要再來勸我什麼的,我就不喜歡有些人要來跟我說教一直要問一堆,但像你願意這樣很有耐心、靜靜地聽我說那麼多,我已經很感謝了。」 什麼才是可以幫得上忙的?什麼才是對的?

或許,當下過好,最重要。

當下願意暫時把停留一下,好好地聽眼前的生命說一段故事,願意暫時放下那些制式的量表,好好地見證一個害怕的生命,在訴說過往驕傲榮光時,漸漸地活起來,重新綻放出力量,或許,才是比任何治療,更重要的事情。

我的身體與生命,也不完美(或者更精確地來說,不受控),但正因為這些缺口,讓我能在聆聽這位朋友說話的時候,深深地為那些對家庭、對事業的負責、堅毅與道德感所動容。身體時常不聽使喚的挫折與氣惱,我們都有。

也正因有了這些共通沮喪、憤怒與無奈,那些支撐我們面對治療、願意繼續讓生命朝著正向去走的東西,才更顯得珍貴。我們都是如此豐富而值得尊敬的生命,無法選擇不要這些疾病,但願意選擇,讓現有的生命,繼續地綻放良善下去。何其不易啊。受苦受難的,都是大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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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專欄]-失落之後,仍要陪自己坦蕩

Image result for 克制內在的衝動

意識層面,頭腦都明白,所有的學習,都是讓我們回來面對自己的生命。一切的發生,都是帶著我們回來看見自己。

不容易的是,知識在進入我們的骨與血之前,只是傳說。

老師們的工作坊中,讓我們體驗到,何謂「先回應情緒,再回應事件」。滾滾的文字,清新中帶著溫暖,當我們開始懂得回應自己的生命中的失落,我們就可以稍稍貼近存在的本然。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金剛經»


[滾滾專欄]

連日的眾聲喧嘩,終於也讓勉力沉潛的我,甚感疲乏。

諸多立場不同的聲音與情緒流竄在生活裡、訊息裡,而僅止於旁觀同溫層中的吶喊、受傷,乃至於死諫,竟也是如此地耗損心神。看著社群媒體上紛紛出現一篇篇或悲憤、或溫柔的文字,我發覺自己想投入更多、想去攻擊對立方的衝動甚強,卻終究選擇了克制。

那一夜之後,滿滿的憤怒、委屈、悲傷、失望洶湧著,我試著一次次地深呼吸,但當情緒終究潰堤為海嘯的時候,我也允許自己癱軟如疲厭的海草。允許自己不願跟自己對話、不願對自己的提問做任何回應,允許自己,對自己失去任何好奇。就只是靜靜地流著淚,坐在心靈的衣櫃外,陪伴著當年那個,在關係中為躲避暴力,乃被迫躲入櫃子的孩子,直到睡著。

這麼多的受傷,與其說是對這世界,更多的,可能還是對自己吧。即便並非同志,但我也長期地在看似勃發的生命底下,獨自地背負著非主流的親密之傷。一路艱難行來,見識過這麼多因為試圖發聲、控訴的生命,最終被不可控的扭曲與誤解給逼入懸崖,我也學會了生存,學會了避而不談。

不談,不是因為不想談,而是因為不敢談了。當年,試圖求助的權威明確地讓我知道,這些痛苦搬上檯面討公道,粉身碎骨的,終究只會是我。於是,我讓自己成為一個對公義冷感的人,決定此後,不再因為期待「公義」而受傷。然而,這次的公投議題卻和我的受傷貼得那麼近,洶湧而起的支持、對立,以及同溫的擁抱,召喚了我當年那些,因為過於弱小,而未曾被公眾關注過的傷口。

於是,曾被迫噤聲的我,彷彿也有了憤怒的理由,有了願意相信我、與我站在同一邊,對於所謂的「惡意」揮舞拳頭的群眾。我開始發出了一點點聲音,即便微弱卻也能收到一點點迴響的聲音,並漸漸期待,「正義」終究會獲得勝利。這個勝利,不只是給多元族群,在我內心深處,那更是對於我當年受傷的一種肯認。如果能和更大的群體一起悲傷,那麼,或許那些無法承受的,也能變得稍輕一些吧。

然而,正因如此,承受著敗選失望至今,我依舊堅持著沉默與克制。因為,我明白在那些反擊與聲援的衝動底層,潛藏著我對過往陰影的怒吼與控訴。而這些舉動,早已不是為了公眾議題,而是非常個人性的情緒了。我期待藉由公共議題的勝利來索要個人性的公義,但假若真是勝選了,難道我就真的平反了什麼嗎?我的受傷,就會因此坦蕩了嗎?

然而,或許最悲傷卻實際的是,沒有人可以給我公道了。「那些造成最大傷害的,通常是我們對自己說的謊。」即便勝選,我也不可能懲罰到任何人。只有一個人的良心,能令得他受罰,乃至於悔過,而讓自己即便背著傷,也能坦蕩地活下去,才是我自己的責任哪。

因此,我不願讓自己寫出不夠純粹的東西,不願躲藏在「我們」的議題裡,控訴自己的傷。我自己的傷,即便佔據著當前生命中這麼巨大的位置,但我希望能夠自己承擔,而不是衝動地將之拋擲入公共領域中,寄生在某一方的大旗裡去宣洩、去消費他者的情緒。即便那樣很爽,我可以隱身入「我們」之中,一起咒罵得理直氣壯,但我不要為了某種對過去猛力報復、反擊的快感,而逃避對一己生命的坦誠相見。

我要正視,當年令得我受傷的人,跟現在我想衝動反擊的,並不見得是同樣的人。是故,即便內在的陰影與受傷如此兇猛,而那些選後的失望,也刺痛得過於張揚,但勉力在諸多喧嘩爭鬥當中,靜默下來,仍會是我持守至終的決定。

「深呼吸。為了要成為一個,誠實而負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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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專欄]-等待與接納

學習對話,運用冰山和生命歷程探索自己,在情緒穿梭,為自己的觀點與期待負責,終點是能在渴望處,與自己和心愛的人連結。

今天我們分享的,是一個長年被拿來跟手足比較的弟弟,以致長期不被肯定,後來選擇對家人打岔。

在姊姊開始學習對話,並看見手足之間純粹的愛後,接納、等待弟弟回來。
疏離的關係,漸漸產生變化,一向打岔不連結的弟弟,竟將自己的自傳與姊姊分享。

因為感到自己被接納了,因為感到自己被認可了,弟弟開始願意回來關係中連結,分享並敞開自己。這是生命的禮物,把愛找回來的禮物。

(圖片為滾滾弟弟的書寫)


 

滾滾文字:
…跟您們分享,上周五陪伴弟弟當天,是我的生日。以前,我生日總是很計較大家有沒有記得、要怎麼慶祝,直到遇見讓我撕心裂肺、同月同日生的前任之後,整整一年,生日是我最害怕的時候。
今年,非常地意外與感恩,這次的生日,我只想著要怎麼感謝媽媽與師父對我的包容與愛,因此挑戰了不擅長的烘焙自己做貝果與蛋糕給他們吃,也挑戰了跟弟弟面對面陪他練習求職面試和自傳書寫。
這是我送給自己,最好的禮物了。尤其是和弟弟的對話與相處,以及鼓起勇氣將我對弟弟的書寫拿給媽媽閱讀,都讓我們更加地靠近。媽媽說,覺得我們終於慢慢地越來越像一家人了。這或許,就是老師之前說的第三度誕生吧。
但如今我才了解到,若要第三度誕生,首先,我們必須回到家裡來。:)

[弟弟的文字]

我來自單親家庭,從小由母親撫養長大。小時候比較皮,天不怕地不怕,總讓母親擔心。知道讀高中時,那是國中升高中時,對讀書失去信心,並不想讀。但母親堅持非要我讀完高中,我心想,那就半工半讀。當時有點小叛逆,高中是我人生的轉捩點。也是踏入社會的第一步。

當時終於體會到人生的挫折,一開始以為自己比任何人都厲害,卻發現自己的缺點,學習能力很慢,比不上任何人。但我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我很慶幸提早踏入社會,因為深刻認知自己的不足,卻也得到了一個領悟,唯有低頭才會抬頭,保持謙虛的心。每位前輩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每個人都有優點及缺點。但只要記住學習每個人的好,包容別人的不好,尊重每個人。

我在此做個結尾,我是跟社會上絕大部分的人不同,我屬於努力型的人,而大部分的人或許一眼就會這個技能,但我吃了許多苦,得到的一個比喻龜兔賽拍的故事。一般人是兔子,而我是烏龜。但相同的是,一樣的事都是可以完成,只是快與慢的結果。我相信得到結果或是懂我的很少,但只要一小部分的人看到了,我就會微笑。也會繼續保持熱忱,我就是想改變,我相信我的初衷。

只有保持赤子之心,才不會失去原本的自我,我被自己與那些教會我勇於面對失敗的人一句感謝。沒有那些挫折,就沒有現在的我。

我磨的不是劍,而是人生。你是否跟我一樣,如果是請勇於表達自己,並且時刻反省,終會得到屬於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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