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一包5元的乖乖是很多孩子們快樂的來源。雖然我小時候沒有零用錢可以花，但沒有人不知道那一包綠色或是黃色的胖拇指狀小零食，抓起來嘎吱嘎吱地嚼，是很多人童年裡熟悉的味道。
長大後，乖乖還有另外一重身分，它是工程師們的信仰象徵。當它被放上了機房的伺服器、工廠的機台，甚至是辦公室的電腦旁，大家都知道這包零食可以像是貼了符咒一樣讓機器「乖乖的」，不要當機、不要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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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這個字常常出現在教養場合裡。孩子考試前，大人會說：「要乖喔。」、帶孩子去親戚家，出門前叮嚀：「等一下要乖。」
仔細想想，這個「乖」字背後的意思，往往是：不要吵、不要鬧、不要有太多意見，大人說什麼，照做就好。
於是我們從小就學會了一件事：乖，才會被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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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最近這群做乖乖的人，看起來不想再乖了。
今年七月，乖乖中壢廠的土地以五十多億元的價格，賣給了半導體大廠日月光。九月初，公司公告工廠將遷往新竹。可是工會理事長說，乖乖工廠賣地這件事，員工是看了新聞才知道的。這也就是說，員工們是到最後一刻才知道要搬遷。
員工這下不忍了，他們用罷工來進行抗議，這是乖乖設廠57年來第一次罷工。在工會成員裡，有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在這裡工作了三十年以上，他們的訴求可以說充滿了憤怒，因為公司似乎沒有在意他們的想法。
一票本該受到公司倚重的一群資深員工把職場經驗都奉獻於此，他們卻很晚才知道土地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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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到企業裡演講，總會跟主管們分享幾個驅動職場人士前進的刺激來源，金錢固然是一個重要的誘因，但不是絕對。
真正讓人願意留下來、願意把心放在工作上的，往往是被尊重、被信任、覺得自己有價值的渴望連結。而金錢的背後，往往串聯著「我是不是有價值」的內在渴望。
所以，如果連金錢都沒辦法讓人心甘情願、安心地待在崗位上，那管理上就真的需要留意了。因為這代表最基本的需求都還沒被滿足。在地基沒穩之前，談願景、談使命、談企業文化，只會換來更大的抱怨。
乖乖的員工薪資，長期與最低工資相去不遠。公司在宣布遷廠時說要調薪5%，但工會代表說，這其實只是把今年的最低工資，調成了明年的最低工資。
根據人們最大的宗教「愛比教」來看，當大家眼睛盯著電子產業突飛猛進，即便知道傳產無法拿來相比擬，但心裡還是會有巨大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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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是一座冰山，在職場上同樣如此。
當我們看到浮在水平面上的補償金、資遣費、調薪幅度、通勤補貼等等福利時，我們需要潛入到水裡探索人們內在更大的區塊是什麼。
一位資深員工的感受可能是：「我在這裡三十年，你們連先跟我說一聲都沒有，我很受傷」
他的觀點與期待可能是「公司賺了幾十億，搬遷和失業的代價卻要我們承擔。」、「至少，請把我當成公司裡重要的一份子。」
這些底層的聲音有更大的共鳴在於：我希望自己是被看見的，我的付出是有價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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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類職場上的落差其實也常常出現在日常裡。
比如在家裡，孩子考了好成績，爸媽例行性地獎賞一千元卻不聞不問，孩子的體驗頓時會差了一截，因為他更想要父母親看見他考前的準備、聽他說說到底有哪些困難被克服了。
反過來也一樣，我記得以前看過一則小故事，先生在結婚紀念日送給太太一台吸塵器，太太卻因此而爆發了，因為你以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沒有錯，但太太要的卻是有人能夠看見她做家事的辛苦，看見她在家裡的重要性。
然後兩個人因為此事吵架後都感到委屈。一個覺得「我都給了，你還要怎樣」，另一個覺得「你根本不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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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乖乖這次罷工的事件，我們也看到公司提出了一些條件，例如二年內不裁員，若不得已資遣，會給比法定標準再多兩個月的資遣費。從法律上來說，這確實「給得比較多」。
但工會的回應很直接：這有什麼！也就比法定多兩個月而已！
你會不會像是買吸塵器的先生一樣，認為明明我給得比原來得好，你為何還不滿意？因為兩方根本站在冰山的不同層次對話。
資方在冰山水面上，算的是數字，覺得「我已經很有誠意了」。勞方在水面下，感受到的卻是「你在打發我」。更何況，當一個人已經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這時候任何「給」，聽起來都比較像是「施捨」，而不是「尊重」。
當人沒有被看見，給再多，都像是隔著一道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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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罷工期間，工會有一個訴求希望承諾都能夠白紙黑字寫下來，這也代表雙方基本上缺乏了信任，而為什麼走到這一步，並不是現在才這樣的，它很有可能是一路以來的經驗造成彼此都對對方失去了信任。
從可能一開始的「沒告訴我」，到後來「說好的沒做到」、再到「我的聲音沒有被聽見」，信任鏈接就這樣慢慢地被瓦解了。最後只能用白紙黑字來作為保護自己的最後一道防線。
但這條線一旦畫出來，就代表雙方的應答變得更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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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在員工的職場冰山裡，他們真正在乎的是什麼？我想，除了薪水，可能他們更在乎在重大決定之前，被告知；在自己的未來被安排時，有參與的機會。
或甚至，有些人三十年的任勞任怨被提出來好好表揚一番。當人們在不安的時候，通常都希望對方能夠安靜地坐下來，面對面地聽，不要解釋。
有時候，一場面對面的對話，比好幾個月的補償金，更能安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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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不久前，勞資雙方簽下了協議，使得這一齣「乖乖員工不乖」的罷工事件落幕，員工表面上爭取到了比原先更多的補償，但我不確定他們的內在是否也感到安頓了。
有趣的是，我們在機房裡放置一包乖乖希望機器好好的，不要出錯。那麼對人呢？
在我們的職場裡、家庭裡、或是人際關係裡，你是否也曾經希望某個人「乖一點」？
又或者，你自己就是那個一直很乖、卻從來沒有被好好看見的人？
Maybe我們的生活圈中如果有一天，那個原本乖乖的人不想再乖了，他或許不是叛逆，只是他開始有了為自己說話的勇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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