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李崇建

車子離開檳城時，雨勢突然滂沱而來。

 

我坐在副駕駛座。城市的燈光與面容，仍停在後視鏡裡，像尚未說完的話：要記得這座城市。

 

上一次造訪檳城，已經是九年前。

 

那次，我在機場跌斷腿，卻仍執意飛過來，奔走中馬與北馬，可算是「半馬」的行程。

 

那一次腿雖然斷了，行程沒有停下來，坐著輪椅拄著柺杖，我依然到大山腳，吃了檳城特色食物，看了一點檳城風景，並且落腳住檀香寺，又移到濱海套房。

 

檳城依舊熱情，講座來了六百人。

 

開講前先簽書，回答來賓問題；演講結束後，又延長一小時，繼續回答提問與簽名。全部結束時，已經晚上十一點。

 

檳城人的熱情，溫度停留在空氣裡，我以熱情回應熱情。

 

回顧這一次的講座，檳城是最後一場，接著便是工作坊。

 

這次的演講行程，從吉隆坡開始，南到柔佛的麻坡，見一群學思達夥伴，還有《薩提爾守護之心》的燕湘。

 

我分享書中的故事，當年燕湘孩子兩歲，孩子生來有自閉症，年幼時不會說話，情緒像沒有出口的洪水，隨時會暴衝而來。

 

孩子屢屢衝到大街上，或用頭衝撞牆壁。燕湘學了對話之後，每天和孩子運用對話，孩子情緒漸漸舒緩，燕湘又教孩子寫作，運用千樹成林的「爛作文」，孩子漸漸會寫文章，慢慢長出自己的形狀。

 

看燕湘坐在聽眾席，還有諸多老友們，一瞬間又回到九年前。

 

接著在吉隆坡講座，這所學校的老師，我仍有深刻印象，當年的輔導主任，如今已經是副校長，即將出版一本書。環顧不同的時間，理念相同的夥伴，彷彿沿著看不見的線，慢慢抵達另一個位置。

 

告別吉隆坡之後，我再次造訪怡保，怡保的芽菜好吃，此間芽菜滋味輕脆，據說是優質山泉水。那種輕脆的口感，好像把時間切割了，都是記憶裡的味道，變成很薄的片段，一口就能嚐到清甜。

 

在怡保演講時，又見到一批老友。

 

其中一位老朋友，多年前我去她學校，與學生一對一談話。當時我還很有精力，有近乎浪漫的勇氣，接受學校的邀請，在現場與孩子對話，進行一天免費示範，老師則在旁觀摩。

 

那次我談了七小時，分別和四位學生。有被稱為「大魔王」的孩子，也有不願說話的學生，那是直接的展示，師生對話可以怎麼進行。

 

其中最讓我難忘的，是一個很帥的男孩。

 

男孩在學校的生活，幾乎已經完全脫序，是老師眼中的夢魘，他坐在現場面對一眾老師，面對我對他的提問，他不發一語眼神睥睨，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把自己封鎖起來了，像是站在世界的邊緣，沒打算讓任何人靠近。

 

我仍記得那次場景，我轉而詢問老師，驅動了他的動力，他慢慢願意開口。我先和老師交流，讓他來現場的理由，慢慢地，某些東西開始鬆動，空氣有了一些變化，他也開始改變了。

 

後來，他開口了。

 

他開始侃侃而談，談混亂的生活，談心碎的成長經驗。語言一旦開始，就像水找到出口…。

 

一個半小時之後，我問他：「這樣的生活方式，你想繼續下去嗎？如果你想改變，下次我會來學校，你再來告訴我，我們再好好的談。」

 

我原本以為，他會把答案留到未來。

 

但是他並沒有。

 

他立刻跟我說：「我現在就想改變。」

 

他回答得很快，也很冷靜肯定。

 

他要求老師先離開，單獨和我談話，然後，他好好大哭一場。

 

我分享這段經驗，老朋友也記憶深刻。那已經是十年前了，那孩子也已經長大，人事並沒有消失，只是換一種形式存在。

 

從怡保到檳城，演講與工作坊，所有活動結束了，海島已被夜色覆蓋，我們在雨夜裡驅車上路。原以是平常的移動，但五一連假結束，車潮把時間拉長了。七個小時的路程，延展得近乎沒有邊界，高速公路像沒有盡頭。

 

我抵達吉隆坡時，已是凌晨兩點了，旅館的燈光很克制，像早知道我會晚到。

 

入住酒店我沒有入睡，因為朋友送一顆粽子，如果不在此刻吃掉，無法跟我一起回台灣。我在深夜打開它，那是一顆很大的粽子，米粒不像平常所見，以較小米粒包裹，仍有溫潤的香氣。

 

望著窗外的夜雨，想起我來馬來西亞，瞬間已經30多次，已經來馬十幾年了，時間過去幾無縫隙，仍能見到老朋友，就像夜裡嚐粽子，這麼特別的時間，這麼特殊的香氣，也會讓我難忘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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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在雨夜中鬆動的靈魂、在對話裡找回的力量，都不是偶然，而是生命最溫潤的印記。

 

誠摯邀請您走進李崇建老師的工作坊，讓薩提爾模式從理論化為日常的實踐，在對話中找回內心的清甜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