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期的親密關係中，我們很容易陷入一種『對錯』的爭奪。
我們常習慣用自己的邏輯去審視伴侶的行為，卻忘了關係的重心應放在安全感、理解與包容上。
太太喜歡在網路上添購一些日常用品，她甚至有一些固執，喜歡在網路上搜尋那些堅持自產自銷的小農。
她曾經解釋，直接跟產地購買，一來新鮮度沒話說，二來這才是最直接支持台灣農業的方式。對她而言，這不只是買水果，更像是在與這片土地產生某種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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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的寒流剛過，氣溫還在拉扯，太太卻早已按捺不住，按照往年慣例，聯繫上了那位我們光顧好幾年的柑橘農夫大姐。
那位大姐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在台灣的農村，這個年紀其實還算「壯年」，但他們往往孤軍奮戰，身旁沒有孩子的陪伴。她的孩子們都長大成人，像是這一代人的集體設定一樣，進了大城市討生活，留下她和老伴兩個人，守著那一整片山坡的果園。
老兩口對於農作物的堅持幾近固執，不願多用藥，堅持人工除草，靠天吃飯，彷彿他們臣服於老天爺對每一年農作物的安排。
某天晚上，太太告訴我，大姐說今年柑橘收成不錯，沒有颱風攪局，也沒有太多病蟲害，所以她想要買一些回來吃。
幾天後，社區通知貨物抵達，我到樓下管理室領貨時才發現，堆著像是一座小山的紙箱全都是太太這次買的柑橘。站在那座柑橘山前，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裡想著，我們家只有兩個人，要如何消化這一大車的柑橘？
這些橘子要吃到猴年馬月才吃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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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著這一大座柑橘山進家門時，還在想著要如何跟太太提醒下次少買一些時，腦袋裡突然跳出了一個安徒生童話的故事：「老頭子做事不會錯」。
那是一個關於鄉下老夫妻的故事，他們生活貧窮，但感情卻很厚實。
故事裡，這對老夫妻擁有一匹老馬，但這匹馬對他們的生活來說，似乎已經沒有太大的用處。有一天，老太太幫老頭子整理好服裝，輕聲地跟老頭子說：「今天是鎮上的市集日，你把這匹馬牽去賣了吧，或者換點什麼更有用的東西回來。你是最聰明的，你做事總不會錯。」
於是，老頭子牽著馬出發了。
在去市集的路上，他遇到一個牽著母牛的人。老頭子心想：「這匹馬雖然好，但如果能換頭牛，我就有牛奶喝了。」於是，他用馬換了牛。
走著走著，他又看見一個人趕著一隻羊。他又想：「羊多好啊，冬天有羊毛，還有羊奶。」於是他用牛換了羊。
接著，他又看見一隻被抱在懷裡的大鵝。老頭子想起老太婆一直想要鵝毛筆，逢年過節還能吃烤鵝，心念一轉，便用羊換了鵝。
後來老頭子把手上的鵝換成了老母雞。
交易了一整天，老頭子進入小客棧準備用餐，他遇見一個揹著布袋的人，袋子裡裝滿了紅蘋果，但可惜的是，這些蘋果已經開始腐爛了。一般人看到爛蘋果避之唯恐不及，但老頭子卻想起了家裡的蘋果樹，那棵樹今年只結了一顆乾癟的蘋果，還被老太婆當成寶貝供著。
「如果讓老太婆看到這一整袋蘋果，不管爛不爛，那是多大的富足啊！」老頭子心裡只想著老伴的笑臉，於是，他毫不猶豫地用那隻會下蛋的母雞，換來了這一袋正在發酵的爛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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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頭子把一匹馬最後換成了蘋果，一般人都會覺得虧大了。
正巧，客棧裡兩個富有的英國人聽說了老頭子的交換過程，笑得前仰後合。「天哪！」英國人說，「你拿著一匹馬出門，最後卻換回來一袋爛蘋果？你回家死定了！你老婆肯定會把你痛打一頓，或是把你的頭髮拔光！」
老頭子卻淡定地搖搖頭：「她不會打我，她會親我，然後說：『老頭子做事總不會錯。』」
英國人不信，便拿出一斗金幣跟老頭子打賭。於是，三人一同回到了老夫妻的家。
隔著一道門，英國人屏息以待。老頭子進屋後，開始講述今天的經歷。
當老太太聽到馬換了牛，她拍手叫好：「太棒了！以後我們有牛奶喝，還能做奶油！」
當聽到牛換了羊，她更開心：「羊奶更營養，而且我正愁冬天沒羊毛襪穿呢！」
當聽到羊換了鵝，她歡呼：「今年的節日我們終於有烤鵝吃了！」
當聽到鵝換了雞，她點頭：「雞會生蛋，我們就像擁有一個養雞場一樣富有了！」
最後，老頭子怯生生地說：「可是……最後我把雞換成了一袋爛蘋果。」
站在旁邊的英國人偷笑，預期老太太應該至少會發發牢騷，罵一下這個「吃米不知米價」的老頭子。
沒想到，老太太興奮地一把抱住老頭子：「這真是太好了！你知道嗎？昨晚我想給你做點蘋果餡餅，去跟隔壁學校教師的太太借點香蔥，那個吝嗇的女人竟然說：『借？我們家連一顆爛蘋果都沒有，拿什麼借妳？』現在好了，我可以借給她十顆，甚至一整袋爛蘋果了！這真讓我好笑又開心！」
說完，她在老頭子的嘴上滿足地親了一下。
英國人輸得心服口服，留下了一斗金幣。因為他們看見了世間最珍貴的東西，那遠比馬匹或黃金的價值來得更高，那是伴侶間無條件的信任與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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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著柑橘山回到家後，我陸續把箱子卸下來放在玄關，然後跟太太說：
「今年柑橘看起來很漂亮呀，你買了這麼多箱，我猜你是不是想要分送給親戚、朋友跟鄰居？」
太太嘴角微揚回覆：「對啊，你怎麼這麼聰明，好的水果分享給大家，這樣他們也會知道台灣小農有多棒。」
「你真體貼。」我笑笑回應。
其實，在長期的親密關係中，我們很容易陷入一種「對錯」的爭奪。我們習慣用自己的邏輯去審視伴侶的行為：你為什麼亂花錢？你為什麼這麼做？你為什麼不先跟我商量？
從安徒生童話裡，我看見伴侶相處之道首重信任，也把關係的重心放在安全感、理解與包容上，這也是人與人之間經常忘記的重點。
當我吃著甜美的柑橘，看著太太開心地分裝給親友的大小箱子時，我突然發現，有一種快樂並非來自於物質上的刺激，而是人與人之間相知、相信與相容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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