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還願意說出痛苦、伸出連結，就代表生命裡仍有尚未熄滅的火種。
在向死而生的凝視裡，我們或許能再次看見，為什麼活著雖然辛苦，卻仍然充滿可能。
前幾天，一位許久未連絡的朋友突然傳來一段長訊息。
他告訴我，最近中年失業，家庭紛擾不斷，太太對他失望、孩子也愈來愈疏離。他形容自己像被推到生命的荒野邊緣，沒有方向，也看不見光。
他說：「我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也不知道人生該怎麼走下去。甚至覺得也許死後的世界，能讓我得到解脫吧。」
讀完這段訊息，我沉默了很久。
我們並不熟，但他在最低潮時仍選擇向我伸出訊號，這意味著他心裡仍然有一部分，不想放棄。我在《你的問題不是問題》書中談到了OMIYA對話的五大要素之一就是「意圖」。當人們還願意說話、做動作就代表著他仍然有求生的念頭。
只要人願意伸出一絲連結，就代表生命裡仍有尚未熄滅的火種。
然而，「死亡」作為一種想像中的出口，卻值得我們用更深的視角凝視。畢竟，沒有人真正知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古今中外有多少人對「死亡」做出投射恐懼、期待、逃避與幻想。
正巧前一段時間我閱讀到莊子至樂篇的故事，他與一具骷髏之間那場貫穿兩千多年的夢境對話，足以讓我們何謂「向死而生」的哲學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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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未必是最可怕的，真正讓人崩潰的是「活著的掙扎」。
某天，莊子在往楚國的路上迷了路。太陽即將落下，四野荒涼，他正盤算著要在野外過夜。忽然，他看到草叢裡有個白森森的東西，那是一顆乾枯的骷髏頭。
這具骷髏不知道死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莊子下馬，輕輕敲了敲骷髏，用一種像是與故友閒聊的語氣，他問了五個具代表性的問題：
你是不是因為太貪生而失了理智，所以做了傻事送了命？
還是遇上國破家亡，被戰亂所誅？
或是做了虧心事，不敢見父母妻子，所以羞愧自殺？
還是因為貧窮饑寒而凍死餓死？
若都不是，是不是只是陽壽已盡？
莊子問的五件事，剛好涵蓋了所有活人最常面對的痛苦：欲望、戰爭、羞愧、生存困乏、自然終結。
問完之後，他竟然把骷髏頭拿來當枕頭，就這樣睡在荒野裡。
這個畫面看似荒唐，卻在哲學上意味深遠。活人與死人，不只是在不同世界，而是身體相貼、氣息交會。
半夜，夢境中，骷髏活了起來。
骷髏對莊子說：
「你白天說的那些，全都是『生人之累』，是活人才要承受的煩惱。人一旦死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骷髏怎麼說出這麼有智慧的話？
骷髏接著描述死後世界，在他的世界裡，沒有君王與臣子，所以沒有上下關係，也無需應付他人；沒有春夏秋冬的辛勞，所以無需播種、無需忍寒、無需養家活口；與天地為春秋，所以生命不再短促，而是融入永恆運行。
最後骷髏說：
「這份自在快樂，連帝王的享受都比不上。」
在骷髏的描述中，死亡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種絕對的自由、一種無負擔的安息。
然而，莊子接下來問的問題，才真正指出故事的核心。
莊子問：
「我若讓你復活，還你骨肉與肌膚，讓你重新擁有父母、妻子、孩子、朋友與鄰里……你願意回來做人嗎？」
如果你是骷髏，你願意嗎？
因為這是最難面對的試探。
莊子提出的，正是活著最珍貴的事：親情、羈絆、人與人的關係、活著的溫度。
但這些美好背後，也藏著無法逃避的重擔：要照顧家庭的責任、面對誤解的痛苦、承受期待的壓力、在失敗中自責、在關係中受傷。
骷髏的回答非常清楚：「我怎能捨棄這帝王般的快樂，回去承受人間的勞苦？」
骷髏拒絕了。
但這拒絕不是歌頌死亡，而是莊子對活著的深刻提醒：活著之所以痛，是因為它充滿重量；而死亡之所以輕，是因為它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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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活著？
朋友問我：「活著好累，死後是不是比較好？」
如果照骷髏的話，是的，死後沒有痛苦。但也正因如此，死後也沒有喜悅、沒有愛、沒有牽掛、沒有感動、沒有失敗後的重新站起、沒有孩子叫你一聲爸、沒有擁抱、沒有痛哭後的晴朗。
死亡是一種「無色」的平靜。而活著，是「全彩」的混亂。
莊子不反對死亡，但他更想告訴我們：「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誤解生命。」
活著的意義不是逃避悲傷，而是去經驗「死亡無法給我們的事」。
莊子說：「死生一體，氣之聚散。」
生命與死亡本是循環，不是敵對，像四季更迭、潮起潮落。死亡不是終點，而是一種變形（物化）。
真正的痛苦，是我們在「活著」時，背負太多「非我」的期待：
要賺更多錢、要家庭完美、要孩子乖巧、要扮演好每個角色。
當壓力累積到極限，人就會誤以為：「死亡是解脫。」
但莊子的故事指出：死亡之所以輕，是因為它沒有任何重量；而生命之所以值得，是因為它載滿了我們能夠感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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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暗暗思考著，朋友，你願意說出痛苦，就是活著的證據，也是活著的意義。
他覺得自己沒有價值、沒有希望，但他仍然願意寫下這些話、傳給我、等待回應，這代表著他心中對這個活著的世界仍然有念想，仍然有盼頭。
如果他此刻站在莊子面前，或許莊子會對他說：活著並不比較容易，但是活著比較有可能。
因為唯有活著，你才能重新定義你的路，才能再愛一次、再站一次、再哭一次、再笑一次。
死亡永遠在那裡，你不去追它，它也不會跑遠。但生命有限，更值得我們珍惜它、摸索它、體驗它。
莊子說：「安時而處順。」活著的時候，我們學會順流而行，而不是逆勢抵擋。
接受生命當下的樣貌，接受自己有時候會迷惘、會恐懼、會絕望。
然後在這些情緒裡，慢慢找到新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