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李崇建
已經過了立夏，湖畔的風仍涼，女孩走在我身邊，她視線看著地面，偶爾看我一眼。
女孩只有13歲，清秀、明亮、純真、靦腆且漂亮。我們第一次見面，一起走路吃飯，黃昏已經降下，蛙的叫聲很響亮。
女孩的媽媽M，在我們後面跟著。
我到此間工作坊，M說女孩想來，問可不可以上課？我拒絕了這提議。
孩子不用來上課。
M說孩子成績落後，並且，覺得自己糟糕。
孩子的內在世界，大部份由家庭形成。父母若覺察改變，孩子就會變化，父母若接納與愛，即使孩子成績差，仍會覺自己珍貴。
我與M是朋友，拒絕了女孩上課，但邀請吃飯說話，我想表達一份關心。
我問女孩：「真想來工作坊？」
女孩停頓了一下，搖搖頭表示不想。但是媽媽一直說，她不想讓媽媽失望。
女孩接著說：「我不想媽媽難過。」
我沉默了一下子，我們並肩默默走，湖畔的樟樹伸展，空氣中有寧靜氣味，流淌在我們沿途。
「妳常照顧媽媽心情？」
女孩沉默的點點頭，一旁的行道樹，彷彿垂首不言，只是沉默關切。
「那妳的心情怎麼辦？」
女孩微笑著說：「只要不去想，就過去了。」
「妳答應跟我吃飯，但是，跟一個長輩吃飯，一般都不會喜歡呀！妳會想跟我見面嗎？」
女孩單純且坦誠，搖搖頭說不想，也是因為媽媽，她不想讓媽失望。
在黃昏的路上走，雖然聊此話題，彼此都還輕鬆。我跟女孩分享，若是壓抑自己，只滿足他人期待，心裡會常煩躁，也不易專注呢！
女孩點點頭，說這些都有哪！
走在身後的M，心中應五味雜陳，女兒答應她上工作坊，答應與我見面，原來為了照顧她。
我們在包廂坐下來，M的淚水湧出，掩面哭了一會兒。
女孩驚異看著媽媽。
我問女孩會擔心嗎？看了也會難過嗎？女孩接連點頭。
我跟女孩說，我是媽媽的老師，交給我處理吧！媽媽會沒事的。
我邀請女孩接納，當成一種練習。
我請女孩思考，是否可以表達自己？不需要滿足他人期待？是否可以允許他人難過，而不是被他人控制？
我請女孩若願意，試著對媽媽拒絕，即使媽媽不斷說服，也可以簡單拒絕，因為，M也不想這樣，不想勉強女兒，她想讓女兒自由，雖然她免不了說服。
女孩因此分享許多，她因為媽媽的期待，去上了很多課程，女孩說那是「大無聊」，她在課堂上走神，或者發呆瞌睡哪！
我轉而進入課業，問她稱自己學渣，有覺得自己糟糕嗎？覺得自己不夠好嗎？
女孩點點頭，停頓了一下，說自己考差了，老師當著全班面，指她鼻子責罵：沒見過女生，考這種成績…
女孩說著說著，眼淚泛了出來，她想滿足老師期待，但是她滿足不了。
她小時候當幹部，曾因為同學不配合，被老師訓斥無能，她很想很想做好。
以至於上了中學，她幫忙收作業，同學刁難與開玩笑：「跪下來求我呀！」女孩竟跪下來了，她想完成老師交派任務。
女孩說的事件，說得我一陣辛酸。
窗外的蛙聲一片，在吃晚飯的時間，也不適合深入對談，我靜默了一會兒，跟女孩說：「考試不好，跟妳好不好，是兩件事…..」
我很認真的說著，說了好幾個點，並且邀約她，日後若遇到了困難，請她寫信給我，我一定會回信。我約了她下次見面。
M說女孩愛唱歌，問女孩是否願意，此間唱一首歌呢？
女孩微笑了起來，點點頭說好呀！
女孩的歌聲單純，清麗且純真動人，我閉著眼聆聽：「…風兒快告訴她，明天雨就要下大，那茶花，一簇簇，開在那片梯田下，誰又為誰，陪著誰長大…」
這聲音這歌詞，我的淚花兒，都跑出來了。
晚飯吃罷之後，我們原路返回，M要我們倆先走。
我與女孩一路說話，夜裡很寂靜，樟樹仍沉默，蛙聲很嘹亮。我們走上小坡，繞過一個小彎路，前路一片漆黑，女孩回頭來時路，告訴我：「媽媽還沒跟上，她會怕黑呢！」
女孩說她也怕黑，只有爸爸不怕黑。我與女孩的爸爸，也認識幾年了，他今天臨時有事，沒能一塊兒吃飯。
說著，女孩希望回去，找媽媽一起走。
我們返回餐廳，女孩看見媽媽，趕緊呼喚媽媽，那聲音仍舊清脆純真，我想起女孩唱的歌：「…誰又為誰，陪著誰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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