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的父親

憤怒的父親

Photo by mwangi gatheca on Unsplash

作者:Charles Lee

台北市的林森北路通常不會是我出沒的據點,但我知道這條路上不是僅有特種營業而已,有許多日本人以及台灣老饕喜歡光顧的各式美食。

上個週末一群認識近三十年的好友相約聚餐,我們就約在了六條通附近巷子裡一家海產餐廳吃飯。餐廳位置就在巷弄之間,而巷弄兩邊停滿了汽機車,但川流不息的人潮就閃躲於車水馬龍以及路邊機車的空隙之間行走,景象也煞是有趣。

餐廳包廂裡熱鬧非凡,朋友帶來的大人小孩們總共席開三桌,大家開心地喝酒吃飯,席間還搭配著輪流點唱的卡拉OK,感覺道地的台灣味一整個充斥在這個十來坪的房間裡。

小周這次吃飯難得帶了夫人以及兩個孩子前來。我平時就甚少與小周聯絡,也或許長期不在同一個生活圈的緣故,就算幾次的見面也說不上太多的話。孩子我更是不熟了。

小周一貫地笑臉迎人,打趣地說「我什麼都不會,吃飯喝酒就是我的專長。」、「等了那麼久就等這一攤,你們都沒有在揪的吼」。言語之間雖略帶酸味,但我們明白這就是他說話的方式,也不會往心裡去。

朋友艾琳吆喝著:「大家快來點歌,有人要點歌的嗎?」

這時小周高二的兒子突然說話了,「我想點歌」

艾琳敦促說:「快來啊!」

「還是不要好了,你們唱」小周的兒子坐在隔壁桌,往我們這桌的爸爸看了一眼,靦腆地迸出這句話。兒子看爸爸的眼神裡帶有恐懼感,雙手連揮了幾下。

頓時之間小周突然臉色一沉,對著兒子怒目而視。

「你在幹什麼?我最討厭你這樣,一下子說要唱歌,一下子又不唱,你是怎樣?」小周馬上在眾人面前就教訓起兒子來。兒子聽聞爸爸厲色,立即低下頭來突然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爸爸看到兒子突然閉口不語,火氣更加上來,走到隔壁桌自己兒子面前大聲斥責,連三字經都出籠「幹你娘的,我跟你說過幾次了,男孩子大大方方,要做什麼就做,扭扭捏捏像什麼樣子。」

我們看著這一幕爸爸數落兒子的畫面,現場的溫度彷彿降到個位數,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站起身來走到小周的身邊,拉著小周的手說:「來吧,我們繼續吃飯喝酒吧。我想跟你喝一杯。」小周餘怒未消地也不好拗了我的好意,跟著我回到飯桌。酒乾見杯底後我忍不住問了小周

「你還好嗎?怎麼突然想教訓孩子了。」
「他就欠罵啊,跟他講過了,他還這樣。」小周瞄了兒子一眼
「哦,你跟他講過呀。我其實不明白,你是希望他唱歌還是不要唱?」我看不懂剛剛那一齣演的是什麼,想確認一下。
「我希望他不要唱歌,但他既然要唱,那就大方一點,男孩子扭捏作祟成何體統。我好不容易帶他們出來吃飯,就給我丟人現眼。」小周繼續數落孩子的不是。

我很想叫小周先回應自己的內在,不過這一招日常不適用,他不是我的學員,我也不好下太多指導棋,只是多聽聽他的想法。

「你想要孩子聽你的話嗎?」我繼續問小周。
「他不聽我也沒有辦法」小周帶點氣憤且無奈地說。
「哦,那他可以不聽話,不符合你的期待是嗎?」我稍微提高了一點語氣,好奇小周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心裡想的
「可以啊,他可以不用符合我的期待。我能怎麼樣?」小周也提高了點音量,彷彿賭氣一般,也想讓孩子聽到的樣子。

我撇著眼睛看著小周,有點不相信地回應他「那不就可以了嗎?他現在不就是不符合你的期待了。」

「幹,對啦,他不符合我的期待可以啦,我也可以罵他啦,怎樣。你不要以為你到處講課我就要聽你的啦,幹。你那一套對我沒用啦。」小周突然像是點燃的爆竹,劈裏啪啦開罵起來。

「恁爸也是家長會的啦,你們這種課我上的太多了,但我都聽不下去啦。你們以為講一套就可以應付所有的狀況喔,屁啦。老師沒什麼了不起的啦,我看你也是如此而已,不要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的,我比你有經驗的多啦。」我看小周好像找到了另外一個出氣口,不斷地朝我施放沖天炮,連珠不停指責還不斷冒髒話。

我默默不語,一方面聽著小周在發洩情緒,另一方面我也看著我的內在浮起了一絲絲的生氣還還有委屈。我想到了我國中的時候,曾經有好多次同學跟我意見不合就會拿我爸爸是學校老師的身份説事,「別以為你爸爸是老師你就這樣啦」「你以為你爸是老師我就怕你喔」。當時覺得這個帽子扣得我無話可說,總覺得很倒霉被人抓到話語權,而小孩子吵架的內容根本跟爸爸是不是老師無關,怎麼對方一扯到爸爸,我就無力招架。回到當下,我感覺到生氣的原因跟過去很像,被一個帽子壓住,而這個帽子跟我要表達的沒什麼相關。

我看著小周「幹」字說個不停,臉色變得猙獰,而同桌其他的朋友見此情況只想打圓場說「沒事、沒事啦」。

我知道我調整好自己的氣息,彷彿看著自己身圍的白色氣體繞了一個大周天,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音調開口說話。

「小周」我輕聲叫名字。

小周兀自說個不停,壓根沒有換人發球的念頭。

「小周…」我眼神看著他,很慎重地叫著他的名字。

「怎樣?」小周終於停了下來,願意讓出這一輪的發球。

「你在生氣啊?」我直接點名了小周的情緒,我知道給情緒命名的力量,那像是飛靶射擊般直接命中標的物,而後落地得分。

「對啊,我在生氣啊。」小周也很大方地自承內在的情緒,但說完這句話後小周臉色線條開始沒有那麼緊繃,也彷彿意識到自己在情緒高張的情況下口無遮攔。小周並沒有繼續出言不遜。

「謝謝你告訴我,我知道了。你可以生氣。」我很簡單地回應小周,並沒有多作解釋。

這時候小周像是一個洩了氣的氣球一般,癱坐在椅子上不發一語。我也讓他趁機沈澱一下,經驗自己。也就幾秒鐘的時間,小周突然問我:「你問我有沒有生氣要做什麼?」

我回答:「純粹想關心你而已,我想知道這麼在乎兒子、認真的爸爸,他怎麼了。」

小周看著我避而不答。

我趁勢拿起了酒杯邀小周一乾而淨。小周怕是避免尷尬似地開始說起其他的話題,而我也再度回測了自己的內在,感覺一片清明。老實說當時那個吵雜的環境,也就是適合東扯西聊、喝酒吃肉。

我時不時轉頭看見小周的兒子開心地跟同桌的同輩們聊天,與他被父親責罵的樣子簡直是兩個世界的人。這使得我不禁想起了那個青少年時期的自己。明明在學校跟同儕相處的很愉快,回到家卻總是聽到父親的指責跟說道理,覺得這個世界只有朋友懂我,而家人卻是很疏離。青少年的我明明很愛自己的父親,但總覺得爸爸跟我的代溝像是台灣海峽那麼寬,我想靠近卻不可得。兩個互相折磨的靈魂,深愛著、也傷害著。

飯後走出餐廳時已經接近深夜,林森北路的熱鬧卻一點不見減少,但我的腦袋裡盡是不斷浮現那個年輕人,不斷跟父親爭執的畫面,一次又一次地衝突、也一次又一次地暗地流淚,深感偌大天地僅存彈丸容身。

當時的我,感覺是,孤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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