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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專欄】咬住舌頭,停頓下來

by滾滾/程馨慧

對話課後,有學員和我們分享,學習對話卻屢屢受挫的辛苦。

誠然,即便已學習一段時間,我也時常對自己感到生氣、失望。學對話前,我甚少和家人談話,學了之後想練習,又老是卡住、爭執收場,那是段非常混亂、挫折的日子,現在也偶爾發生。

不同的是,現在我已漸漸地,願意原諒自己、看見自己的認真,再看看如何做好。

我的母親,在她的生命歷程中,有許多的委屈、無力、怨恨,希望能被全然地聆聽和同情。然而,有時候她在情緒之中的激烈評論,那與我的觀點、經驗有巨大的落差,我們就容易在這裡落入爭執。

後來,我只是努力落實了一個練習,那就是「停頓」。夥伴曾同我分享,有個認真的老師,為了要練習好好聽她媽媽說話,竟在每次辯解的衝動出現時,咬住舌頭。聽到這故事的當下,我有極大的觸動和尊敬。我的尊敬是,這個老師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決心,想方設法地來做這麼不容易的練習呀?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願意,又怎麼想出這麼特別的方法呢?

停頓,多難。

於是,某一天,當母親再次激動地控訴某些事情的時候,我在理智線斷裂的前一刻,咬住了舌頭。牙齒的堅硬觸感,提醒了我:「此時此刻,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在這裡與媽媽辯解、說道理,是幫助我更靠近媽媽,還是更遠離媽媽呢?我是為了什麼,才決定咬住自己的舌頭,停在這裡的呀?」

母親仍在滔滔不絕著,語氣中都是受傷。我能感受到她的呼救與傷痛,但在那個當下,我決定停下指責她、拯救她的慣性應對,深呼吸,先回到內在,觀照那股幾近爆炸的不耐、怒火與委屈,進而想像,崇建老師、其他帶給我關愛的夥伴們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給自己溫暖與力量。

良久之後,母親終於覺察了我的沉默,也迷惑地安靜下來。

我們就這樣沉默了至少10分鐘,最後,她突然問了我一句:「啊你怎麼哭了?」

我們的互動,從這裡開始有了不同──就從我停止拯救、指責母親,讓她有空間從自己的傷痛劇本中停下來,覺知到我的此刻狀態開始。

如今,和媽媽、弟弟之間,在困難之中,已經多了一點關懷、感謝的連結,那些都是微小而笨拙的,但亦是確實、有光的。

我想說的是,改變,尤其是在親近關係中的改變,那本來就不容易。

但即便只是一個停頓、只是停止慣性的應對、只是願意停留在那個當下,停止傷害性的反應,那即便沒有做出完美的好奇,也都讓這段關係,有了更多一點的空間,允許不同的可能性發生。

我和我的家人,絕不是奇蹟似地發生轉變。而是如同《原子習慣》所言,在每個當下,是否願意有意識去地選擇,「我是否要做一個不一樣的、帶著愛的應對?即便是笨拙的、失敗的,我能否接納,並且去欣賞自己這份,願意為不同可能性努力的勇氣?」

我相信在每個人的生命歷程當中,也有這樣微小的光點存在,那便是慣性的縫隙。我們只需要注意到這些縫隙,停頓在此處、深入去覺知,就漸漸地能更平等地去看見,自己的不足與資源。

我們已經習慣看見自己的不足太久了,但那對於同樣存在的投入、認真、不放棄等資源來說,是否有些不公允?

用更高、更完整的眼光來看待這個豐富的自己,也就是在此時此刻,平等地去看到自己的不足與不容易。

這或許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做到的事情,但我們若願意給自己一份接納、諒解、欣賞,那麼,慢慢來,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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