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能不恨她？

by 李崇義/Charles Lee

暑假期間趁著大夥都有了空閒，兄弟姊妹四個家庭齊聚在清境農場民宿一起度過了兩個晚上。

三伏天有時艷陽紅火令人焦躁不耐，但到了山上頓時備感涼意，晚上還需要披上薄外套避免身體著涼。小朋友們在一旁群聚，玩著屬於他們自己的遊戲，而大人們則不免俗地話起當年。

在我六歲那一年，父親帶著全家搬到了現在太平區的新家，在國中任教的父親好不容易攢到了一些錢，帶著我們換了一個三層樓的透天厝。我印象所及，從那個時候開始，孩子們一個一個進入學校就讀，而母親開始到了附近的火柴盒工廠做女工，家庭的生活型態有了很大的轉變。

漸漸地，母親每日早出晚歸，早上我們起床的時候，媽媽永遠是在睡覺。父親則是每天早上帶著不悅的心情做著早餐、催促孩子們上學，嘴上不斷念叨媽媽的不像話。

大哥說：「有一次爸爸到外地研習出差一週，媽媽邀請了工廠裡認識的同事、朋友到家裡狂歡作樂，家裡煙霧彌漫而且酒氣沖天。我終於受不了，跑去跟媽媽說：『你不要再帶壞朋友回來了』，結果媽媽一巴掌劈頭下來，大罵『你在說什麼？』，然後就把我關到頂樓小房間裡，不准我出來。那個時候我好恨，怎麼會有這樣的媽媽。」

大抵是那個時候母親的心已開始像脫了線的風箏般向外飛去，經常半夜回到家帶著滿身的酒味與煙味，我也記得有時候母親回家後狂吐，然後跟父親爭執的聲音，小小的我內在充滿著害怕。

這樣的日子過了好幾年，不乏有孩子四人趴在窗前等待媽媽回家的畫面。父親有時會騎著偉士牌機車四處尋找媽媽的蹤跡，而孩子們則在家裡心情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只企盼著爸爸媽媽回來的時候是溫馨和諧的景象，不過當然這從沒發生過。

大哥升上了高中，我正值小六階段，有一次母親又喝的爛醉如泥回家，媽媽的友人隔天狂敲家裡大門，大喊著要找媽媽。大哥心裡帶著憤恨之意，開了門就對媽媽的友人破口大罵，叫她滾回去。沒想到友人也回嗆，「你什麼態度，你不想活了是嗎？」。大哥為了捍衛這一個家庭的和諧，奮不顧身要阻擋這個「壞朋友」，嘴上絲毫不讓，三字經齊出，叫這個渾身酒味、煙味的友人滾出我們家門。友人臨去前落下狠話，叫大哥走著瞧。

隔了兩天，一個看似道上的兄弟，全身刺青來到家裡找大哥，冷不防從腰間掏出槍來威脅他，叫他講話小心一點。

大哥說，當時只覺得嚇呆了。

當四個兄妹回憶到這段，無不禁搖頭，媽媽當年怎麼會這麼荒唐。身為家裡長子的大哥，腦海中那幅「我的家庭真和諧」的景象從此破裂，為了維繫家庭秩序，也常拿弟弟妹妹出氣，那樣青春期的孩子內在，充滿了孤單與憤怒。你說，對於媽媽，他怎能不恨她？

在家中排序第三的我，回想起來，媽媽的離開對我自然是有影響的。那個影響也是巨大的，在高中以前我必須不斷討好爸媽，希望他們和睦，也必須對兩個哥哥唯命是從，而在高中以後，想要自由的心大爆發，同時個性也大崩壞。反正沒人管得了我，我只想要自由。

但若你問我，我怎能不恨媽媽？是的，我不恨她，興許是媽媽在家的時刻我總覺得她對我是溫柔的，我常說的「餘溫」仍然主宰著我對媽媽的美好景象。年紀越大，也越發能夠理解那些大人們當年的恩怨情仇。

兄妹四人在經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的沈澱與大量學習，現今對媽媽的恨也早已釋懷，年節時期還能跟媽媽與她友人一同聚餐、談天，這樣的轉變連我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小時候的那些場景，恍若隔世。

有人曾經問過，我們會不會想要媽媽給孩子們一個道歉。不，過去那些磕磕絆絆的童年歲月早已透過學習，學會了如何同理與資源內化了。沒有了那一段歲月，也或許造就不了現在兄妹們的堅毅與創造力，以及對待人事物的巨大理解力。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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