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被害者

誰是被害者

《誰是被害者》官方宣傳海報

by 李崇義/Charles Lee

江曉孟抱著母親的骨灰罈走向海邊懸崖,身子顫抖著,嘴上念念有詞,右手不斷將罈子裡的骨灰灑向大海。

這是曉孟這輩子最後一件可以幫媽媽做的事了。

無垠海岸夾帶著「唰浪、唰浪」的海水衝擊礁石聲,陰鬱的畫面暗示曉孟憂鬱人生也走到了盡頭。在幫其他人完成遺志後,她也需要完成她的。

曉孟的生父方毅任聞訊隨著警方也來到懸崖邊,想要在最後的時刻能將女兒勸下懸崖。不善言辭的方毅任過去10年來對曉孟不聞不問,因為他也不知道如何表達。面對即將尋短的女兒,他用盡力氣想要說服曉孟,不要跳下去。

「你先下來,把手給我」方毅任小心翼翼地對曉孟勸說。

「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曉孟不理會父親的言語,自顧自地問這個關係幾乎疏離的爸爸。

「媽媽死掉以前,說她好想要到海邊,她好想要三個人一起。」曉孟說。

「…你先下來」方毅任焦急地溫情呼喊。

「…我知道你一直過得很辛苦,我知道媽媽一直過得很痛苦」、「我很努力,我很努力,我希望可以讓她快樂,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讓她快樂」方毅任歇斯底里大喊。

「我以為我成立一個家庭,我就可以跟別人一樣…我可以跟別人一樣,但我也只是一直在傷害你們。」、「我以為我離開事情會變得更好,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方毅任幾近崩潰解釋,他的行為他也無法控制,這也不是他想要的。

「現在你來了,媽媽的遺願就要完成。我的命是你給的,我現在想要還給你。」曉孟絕望地向爸爸發出最後訊息。

「爸,我已經到家了。」曉孟說完,身軀往後傾倒,手上仍然抱著媽媽的骨灰罐,鏡頭裡慢動作看到曉孟就此投身大海…

這是NetFlix在2020年台灣懸疑推理原創影集,由張孝全、許瑋甯、王識賢主演,以亞斯伯格症的警察局偵查隊鑑識官方毅任為主角,在一連串詭異命案的背後,帶出的議題是親情的疏離、人性的扭曲。

方毅任的角色不啻是眾多父母困境下的顯微縮影,許多父母雖然帶上了這個角色帽,也期待自己能夠賣力演出,但結果卻常常事與願違。

在工作坊現場我也經常遇見賣力付出的父母。

年近七旬的媽媽「阿嬌」來到工作坊學習,她聽妹妹說過「薩提爾」,但不知道那是什麼,看過崇建的書,卻因為眼睛不好看得很吃力,最後阿嬌的妹妹幫她報名上課,所以她就來了。

「老師,怎麼辦,上課說的我聽不太懂。」阿嬌課後來問我。

「哪裡聽不懂呀?」我問阿嬌。

「很多,那個大腦的運作,還有情緒的影響,我都聽不懂。啊我學習很慢,我的孩子都罵我笨,一件事說好幾次都聽不懂。」

「我從小就反應慢啦,老師不要笑我嘿。像我女兒,常常都跟我說,怎麼講不聽,上課了也還不會。怎麼辦啊?」阿嬌略帶不好意思的神情,緩慢地說出她的困難。

阿嬌臉上帶著魚尾紋,頭髮有些稀疏,髮色一半顯現白色。我看她年紀比同班的學員還大,卻還是熱切想要來學習,不禁感動。

「阿嬌,上課聽不懂是嗎?」我跟阿嬌核對。

「對,阿就我反應慢啦」

「妳怎麼會想要來上課呢?」

「我聽妹妹說上課有幫助啊,我想知道要怎麼跟家人相處。」

「你最想跟誰相處融洽呢?」

「都想啊,我先生、我兒子、還有我女兒。」

「這樣啊,但妳說妳反應慢耶,這樣學習起來很辛苦對吧?」

「對啊,沒辦法,年紀也大了,跟不上了啦。」

「既然這樣,妳還這麼想要學習啊?」我想要確認阿嬌那股學習的毅力是怎麼來的。

「想啊,其實我都不知道我以前是怎麼過的,我想要找到我人生的方向。」阿嬌很堅定地說著。

「阿嬌,妳從以前就這樣嗎?即便有困難了,妳也不輕言放棄啊?這麼堅持。」

「嗯,我是會堅持的,沒辦法呀,我比較笨。」

「阿嬌,先別急著說自己笨。妳看看妳的堅持,妳覺得從小就這麼堅持的孩子,妳會怎麼看她?」

「我會覺得如果小孩子很努力就很好啊。」

「阿嬌,現在這個小孩子就是妳耶,妳怎麼看阿嬌的?」

阿嬌聽聞這句話,眼眶充滿了淚水,她對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可是我就是很笨,反應慢,經常被罵啊。」阿嬌帶著哽咽,頭腦裡的慣性頓時升起,欣賞自己的瞬間立馬就被內在另一個聲音淹沒,這兩股勢力我估計就是苦擾阿嬌一輩子的議題。

我帶阿嬌做了幾次自我連結的動作,先讓自己經驗身體與心裡的各種變化。當她能夠開始靠近自己,那麼就是已經「在路上」了。

人的內在基本上就像外在的一面鏡子,內在的紛亂擾動著我們外在的行為。面對親子關係遇到挫折時,生氣、焦慮、擔憂、煩悶、沮喪等等情緒升起不一而足,我們在這些情緒尚未落定就想要做出良好的應對,那無疑是緣木求魚。

當我們遭遇挫折,不斷看著自己的努力達不到效果之後,我們該如何是好?

我喜歡「誰是被害者」裡面這一段對話。

為了挽救父女斷裂的關係,方毅任希望能跟女兒談話取得連結,在要去探望女兒曉孟之前,方毅任問了徐海茵(許瑋甯飾)「如果你是我,會怎麼讓曉孟開口?」

「說真話,你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讓他知道你心裡的在乎,試著努力,讓她知道你為甚麼希望她活下來。」徐海茵說。

「我試過了,她跳下去了」方毅任說。

「那就再試一次,一次沒用試兩次,永遠不要放棄。」徐海茵堅定說道。

許多人都有堅持、不放棄的資源,不過不是很多人能夠看得見自己的資源。「不要放棄」倘若在內在裡解讀成「不能失敗」,人的內在機制就會對「失敗」這個現象做出各式各樣的應對,無益於我們面對挫折。

面對失敗,我們可以看見那個背後不放棄的資源,欣賞這樣的自己,強化努力的動力,一次不行,再來一次,兩次不行,再來一次。「堅持」這項資源,會幫助自己找方法。所以,

三次不行,你會自發地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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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es Lee
長耳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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