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不下去,就回來唄

幹不下去,就回來唄



by 李崇義/Charles Lee

春分既去暖寒併
清明未至雨先行
家戶戴柳且寒食
祭祖遙思復清明

當兵還剩下一個多月待退之時,我向部隊告假獨自從台中到台北應聘工作。當時運氣不錯,一試中的,公司答應等我退伍就可以直接上班。雖然求學期間打過幾次工,當正式工作邀約來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興奮。

正式退伍之後我沒太多的時間閒著,在家裡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包好了行囊,就向父親告別;我開著一台二手白色喜美,一個簡易行李,獨自一人從台中進軍台北闖蕩。

臨走前,父親特別叮囑:「工作好好幹。若真的幹不下去,就回來唄。」

猶記得第一份工作在台北市中山區,我向大學學長詢問是否可以讓我蹭個幾天,借我打地鋪在他租的小房間裡,在我一邊上班之際我會儘快找到租屋處;學長慨然答應。

當時我的工作是擔任軟體中文化翻譯專員,負責聯繫譯者並且發包批量的軟體介面文字,然後盯緊進度,並且校閱翻譯內容、修改不一致的詞彙。這個工作除了需要基本翻譯功力之外,還需要熟稔各種軟體翻譯工具。剛開始我做得還頗起勁。

每天下了班之後我都會約房仲在公司的周遭看看是否有合適的租房。很幸運地,我很快就找到了一間合租房,離公司僅需走路五分鐘的距離。

那個房間的氣味我永遠忘不了。

我的房間是公寓大樓四樓一間三房兩廳改建的「雅房」。房東將原本正規的三房二廳利用木板隔間,「創造」出七間房間,我租的是其中的一間。

房間約莫2-3坪大小,裡面擺放了一張書桌、一張靠牆的單人床,沒了。

因為公寓大樓鄰近大馬路,每天早上五點我就會被路上逐漸變多的汽機車噪音吵醒。而晚上,隔著木板隔間,你很清楚就可以知道隔壁室友是不是有帶女友回來。

所謂的「雅房」就是沒有屬於自己的衛浴。七個房間裡只有一個「高級」的套房擁有自己的衛浴設備,其他六個大男生共用另外一個衛浴設備跟馬桶。你很難想像六個男生怎麼維護廁所整潔的。除了洗澡之外,我不會想要在那個廁所久待;還記得每個月房東來收房租的時候都會不斷碎碎唸「你們這些男生不知道怎麼大便嗎?搞得到處都是,也不會清潔!」

不包含電費,一個月六千元的木板隔間我竟然在那裡住了兩年多。

為了能夠讓自己隨時上網,我工作第二個月領了薪水之後就用信用卡循環利息刷了一台5萬多元的IBM Thinkpad筆電。對我而言這是極為奢侈的舉動。為此好友還笑了我好幾年,認為我的薪水「生吃都不夠,還拿來曬成乾」。不過筆記型電腦解決了我下班後工作與娛樂的困擾,原來好早以前我就是個宅男。

初出社會生活拮据但是心裡想的都是怎麼能夠在大都市裡更上一層樓。未料第一份工作我只做了不到半年就離職。原因是工作內容比我想像中的乏味,小公司老闆還希望我這個菜鳥每天下班要幫忙倒垃圾,追垃圾車。

當工作不順遂,打電話回家給父親,他總是說:「再找找其他工作,真不行就回來唄。」

我內心深處知道不可能回故鄉發展,就算回去了父親不會、也無法顧得了我的工作。但聽到這樣的話總是讓我稍感安定。

工作沒多久我覺得還是出國唸書吧,反正高不成、低不就的工作幹起來也沒勁,還不如想辦法到國外走走、看看。

父親總是希望我能到國外去體驗或闖蕩,我心想要不就下定決心去念個研究所吧。於是在台北市南陽街裡找了一家知名的補習班,開啟了我下班補習GMAT跟托福的日子。

為了唸書,我還是打了電話給父親,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老爸,我決定去美國唸研究所了,你覺得怎樣?」

「唸書啊?那太好了,我就希望你能夠繼續念。到美國去很好啊,你的英文好,去一定沒問題的。」

「真的嗎?你也贊成?」

「那是當然,只要你肯讀,我肯定要支持你!」

聽到父親願意支持我出國唸書,我喜不自勝。

「那…去美國要花不少錢耶」

「是啊,如果你真的要去,錢還是得花的」

「老爸,一年可能要花個上百萬,你願意支持我啊?」

「噢,錢你自己掙啊,我沒錢幫你。供你上到大學就不錯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父親心裡想的是希望我自己賺錢供養自己唸書。我估算了一下,以我當時的薪水,扣掉房租與日常生活費,估計要十年以後才能出國了。

我當下就做了一個決定。繳了一萬多的補習費決定算了,不去了。

父親總是用他特別的方式愛我。

即便後來我出國工作,父親每次在電話中總是叫我工作好好幹,他認為家裡孩子能有一個人在國外工作他很是欣慰。四海漂泊以天下為家原是父親當年大時代的寫照,在我身上流淌的血液興許也有這樣的基因。

當然職場上拼體力、鬥智力,我父親是一點忙都幫不上的。好幾次我在國外打電話回家,告訴父親其實我工作有的時候也撐不下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父親也還是那句老話:「再堅持一下,真的幹不下去了,就回來唄!」

這句話言猶在耳,明知道對我沒什麼幫助,但心裡頭明白父親傳遞的愛無遠弗屆,也一再提醒我「雖然老爸嘴上這麼說,但可千萬別當真」。因為人生的責任是自己的,他能為我做什麼呢。

這是我父親的教養之道。他總是告訴我們「老子非常愛孩子」,但在孩子面對挫折或困難之際他會擺出一副「請自己解決」的態度。

一位媽媽詢問,她的兒子已經三十歲了,大學畢業後出去工作短暫了幾天就不做了,兒子已經在家待了好幾年,沈溺於網路遊戲裡,請他去找工作他總是無動於衷,多唸他兩句就不耐煩。媽媽還會幫孩子介紹工作,但孩子連面試都懶得去。媽媽實在沒辦法了,最後替孩子報名來長耳兔上課,看能不能解決孩子的問題。

媽媽認為孩子本性是善良的,也很聽話。只是從小她兒子就人際關係不好,媽媽總是出面幫他解決問題。現在孩子已經長大成年了,家裡仍然供兒子住、供兒子吃,當然生活費也從不短少,盼望著兒子能夠獨立,能夠克服困境。

你知道老鷹如何教小鷹學飛嗎?母鷹在餵食小鷹的期間就會不斷訓練小鷹啄取食物的技巧,等到小鷹羽翼豐滿就會帶小鷹到懸崖邊將小鷹從高處摔落讓他們練飛,有些小鷹會摔得片體鱗傷,怯弱的甚至會死亡。但母鷹深知這些困難、艱苦的考驗是孩子們長大之後覓食謀生的利器。

如果母鷹一輩子只是餵食小鷹,孩子長大了自然很快就被物競天擇淘汰。

「愛」是渴望,「希望孩子獨立」是期待。當愛被期待綁架的時候,人們的應對就會開始傾斜、不一致。

這也是為什麼崇建經常提醒父母,對孩子要連結愛的渴望,千萬不要可憐孩子。父母若是可憐孩子,他們就永遠無法站起來。

連結到我父親對孩子的教養似乎就是如此。他從不吝嗇告訴孩子他做為父親滿滿的愛,但當孩子生活上遇到挑戰,父親經常「堅定地」告訴我們,請自己解決。這也是為什麼當父親說到「幹不下去,就回來唄」,我知道即便回去他也無法滿足我的期待,但我心中仍然能感受到父親對孩子的愛。

清明時節憶及過去種種,特別是父親帶給我的愛依然純粹、美好,也甚覺父親的應對有趣、可愛。這估計是為人父母也希望能帶給孩子的吧。

(圖片取材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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