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的總和

恐懼的總和


by 李崇義/Charles Lee

「我…沒有辦法完整表達我自己」
「我怕做得不好的時候,別人看我的眼光」

在工作坊現場,學員籠罩在過去經驗的陰影下,略帶吃力地回應著我。那是多麼不容易的過程啊 – 想要自信地表達自己。回到學員過往的經歷,那是一幕幕驚恐的臉龐。這些恐懼的經驗,我也曾經遭遇過。

李崇建是我大哥,他也曾經是讓我最恐懼的人。

崇建的年紀大我五歲,在我國小四年級的時候崇建大概走到了他青春叛逆期。不過老實說,在我看來他的叛逆不是在外面的世界,而是在家庭內的,那曾經是我認為他最「俗仔」的行為。

小學四年級的暑假,同班好些個同學沒有參加暑期輔導,而我不例外地照常暑假上課。那些不用參加暑期輔導的同學著實讓我羨慕,他們在溪裡抓魚、游泳,到處玩耍,而我的暑假跟平常無異,只是上課、不斷上課。

我發現有些參加暑期輔導的同學會裝病請假,他們沒有來上課似乎學校也沒有對他們有任何責罰。「原來請病假就可以不用上課啊」我心裡這麼想。

那一天我也想如法炮製一下。

我告訴在國中當老師的爸爸:「我今天不舒服,我不想去上課。」爸爸回我:「不上課怎行,你看起來沒事,去上課吧。」

「我不要,我很不舒服」我大聲跟爸爸抗議,話語當中夾帶著哭聲,委屈又憤怒。礙於他自己上班時間來不及,爸爸拗不過我的堅持,無奈之下自行騎著偉士牌機車離開了家門。聽著爸爸的摩托車聲音漸行漸遠,我的眉毛漸漸舒展開來,心裡想著終於可以放假一天不用去學校了。

家裡是台中鄉間的透天厝,偌大的房子剩下我跟上了高中,正在放暑假的崇建在家。

崇建過沒多久從樓上下來,看到我還坐在家裡沙發上,他對我大聲斥責:「你怎麼還在家裡,給我去上學!」。崇建的聲音一向洪量,夾帶著憤怒與不爽的話語讓人極不愉悅。

「我不舒服,不想去,而且老爸已經走了沒辦法載我。」我兩手一攤跟崇建這樣表示,估計他也奈何不了我。

沒想到崇建大怒:「操他媽的,你給我去上學。自己走路去,還那麼多廢話。」

我也很堅持:「我不要!」話中帶著憤怒,心想著這個大哥管太多。平常時候他就一向嚴厲,雖然心中害怕,但這一次我下定決心不要去上學,天皇老子也管不了我。

沒想到我話語才剛落下,眼前頓時感到一片漆黑,小四開始帶著的剉剉眼鏡散落在磨石子地上,額頭感覺有熱熱的液體汨汨地流下。原來,崇建一怒之下,大力一腳往我的左臉踹過來,我的頭受到大力撞擊,額頭碰撞上了沙發後頭的鋁窗窗框,右額頭破了一個大口子,鮮血跟淚水交揉在一起。

小學四年級的我攤軟在沙發上發狂似地痛哭。額頭的傷疤從此留下,心裡的也是。

這是小時候眾多暴力事件的其中一件而已。崇建對弟妹的管教幾近變態,而我童年對他只有恐懼,沒有別的。

長大成年後逐漸有了力量,恐懼變成了憤怒。即便我上了大學,我還曾經跟爸爸吐露心事,我對崇建的恨,讓我殺了他都可以。

崇建說,有好幾年妹妹儀婷在外面演講總會提到她童年被打的事蹟。我明白的,那是一種自我療癒的過程。

在崇建學習了薩提爾之後,他也展開了跟家庭的和解之路。但如同各位伙伴的經驗一樣,談何容易。每一年我們家庭的聚會彷彿就成為了批鬥大會,數落他年少跟年輕時的暴力跟變態,對於我們留下了傷害。那些點點滴滴,總是或多或少影響著我們人生。

我不知道這樣的批鬥持續了幾年,而崇建也默默承擔了這麼多年。像是卡普曼的戲劇三角,我們從被害者轉身就變成了加害者。

我看著崇建的轉變,從跟家裡的疏離者到主動連結者,從指責、抱怨的人變成關心與付出的大哥,那幅圖畫美好而神奇。

2017年崇建邀約我回台灣推廣薩提爾模式,我內心掙扎了好久。創業是我想要做的,但跟崇建的合作讓我卻步,主要的原因是我慣性的恐懼仍然不斷升起,我害怕跟這個已經「變好」的大哥再度因為工作而有爭執、鬧得不愉快。那是從小失去家庭溫暖的我最不想見到的。

後來,我接納了各種發生的可能,三年前在台灣成立了長耳兔。

崇建對弟弟妹妹的照顧與幫助是不言可喻的,當然也包含我。我也明白薩提爾模式裡常用的冰山理論那個渴望的連結真正的意義為何。

在工作坊的現場我看過一個又一個需要力量、需要有人支持的臉孔,我慢慢從局外人進入這些神聖的生命旅程。在一次次的晤談裡我覺察到我的內在更顯穩定與豐盛,這與我三年前汲汲營營在事業上,只想達成業績目標卻心頭浮躁的我截然不同。

這三年來我也有機會上了張天安老師、張瑤華老師、成蒂老師、陳桂芳老師等精闢的薩提爾內涵,他們開啟了我對薩提爾模式更深層的認識。尤其天安老師在面對個案時沈穩、接納的神情以及建立個案資源時的專業;瑤華老師接地氣的語言,顛覆觀點的引導令人稱奇。他們都是讓我重新審視生命經驗的帶領導師。志仲老師拆解對話框架的課堂技巧也同樣奠基了我日後設計課堂的架構。

舉辦各項課程的過程中我也從羅寶鴻老師、趙安安老師、陳志恆老師、留佩萱老師、陳品皓老師、曹中瑋老師、周志建老師、楊世華老師、劉仲彬老師、蘇嘉珮老師甚至妹妹李儀婷老師身上吸收到了許許多多的知識與體驗。這些跟過去在管理職上經常上的管理課程大不相同,每一次的課堂都帶給我一次又一次地衝擊與觸動。

當然,沒有崇建的推波助瀾,長耳兔不可能走到現在。

去年開始,我融合了這幾年所學跟過去職場的經驗,跟善榛討論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準備今年開班工作坊,希望真正「下海」推廣給需要的人。我可能從崇建跟眾多老師那裡得到了最多,也該是轉化跟落實的時候了。

說來好笑,當年那個令我恐懼的大哥也是我青少年時期最想模仿的人。我學他戴隱形眼鏡、擦古龍水、燙頭髮,甚至學他寫小說、寫詩。這幾年來我跟著他學習,估計身上也難免有了他對話的影子。我期待借重善榛老師溫柔、細膩的授課特質,能走出不一樣的風格,讓不管在家庭或是企業團體裡有需要學習對話的朋友,能夠從我們設計的課程裡得到新的啟發、新的體驗。

當恐懼褪去,力量隨之而生。

(Photo by Ricardo Gomez Angel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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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es Lee
長耳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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