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掛疏桐

缺月掛疏桐


作者:Charles Lee

時嫵今年65歲。

初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看起來神色自若,臉上堆著禮貌的笑容。眼鏡後面的目色清明,眉宇之間散發出讀書人的氣質。

50年前的時嫵身處於一個家境不怎麼富裕的家庭裡,排行老大的她總是需要擔負起父親母親的期待、做為家中弟弟妹妹的榜樣。15歲的時嫵知道自己必須用功唸書才可以符合父母的期望,因此每天除了幫忙家務之外,就是一心一意把自己的功課做完,並且期待日後金榜題名,希望能夠考到公立學校減輕家裡的負擔。

那一個冬天的晚上,明月高掛枝頭,徐徐清風略帶有一絲寒意。時嫵帶著忐忑的心情回到家裡,「媽,我回來了。」時嫵向正在廚房忙碌的媽媽打了聲招呼。媽媽手上還在挑著菜葉還不及回頭,第一句話便詢問時嫵「回來了喔,這次考得怎樣?」。時嫵聽到媽媽的聲音,她低著頭,頓時落下淚來,

「我這次考差了」時嫵顫抖地聲音答道。

「哦,考差了還哭?」媽媽提高些許音量。

時嫵低頭啜泣,她的心揪成一個風乾的橘子,乾乾扁扁、皺皺巴巴,不知道何時能再見豐潤、亮澤的橘皮、飽滿的果肉。

「阿秋姨的那個女兒小梅都已經考上北一女了,妳要認真一點。妳考不上好學校就在家裡幫忙賺錢吧。」媽媽的言詞犀利。時嫵知道媽媽也是為了她好,但她的眼眶就是無法止住眼淚。

「好了啦,別哭了,都被妳哭到衰」媽媽開始對時嫵的眼淚感到不耐煩。

民國70年,在溪門國小當老師,年約27歲的時嫵首次體驗到為人母的甜蜜負擔,她生下了寶貝女兒 – 明娟。時嫵給自己一個承諾,要當一個盡心盡力、照顧好女兒的好媽媽,不能讓女兒像她當年那樣辛苦。

果然時嫵一路拉拔女兒長大費盡心力,寧可自己委屈也不願意明娟受苦。即便後來明娟也結婚成家,時嫵也仍然操煩女兒的生活。

由於看不慣明娟跟著女婿吃苦,在時嫵57歲那一年她好心提議,「鼓勵」明娟跟女婿搬回家跟二老同住,她認為一來可以節省女兒在外租屋的費用,二來也可以幫忙照顧三餐,打理女兒的生活起居。拗不過媽媽的好意,女兒終於答應放棄在外頭租屋的日子,搬回家裡同住。但讓時嫵無法適應的是,這次同住的不再單純是女兒一人,連同陌生的「半子」也一起生活在同一個屋簷底下,有了「外人」住進單純的家裡,時嫵不知如何跟女婿相處,但也更容易近距離地看著年輕這一對夫妻的互動。

「媽,妳看阿俊啦,已經跟他說好晚上要一起吃飯的,結果他又跑去應酬。這已經不知道第幾次了,我已經快受不了他了。」明娟某日跑來跟時嫵哭訴,阿俊顯然不把明娟的話放在心上,兩人的感情時常起衝突,時嫵都看在眼裡。

「我去打電話給阿俊吧,這樣不像話。」時嫵希望能夠幫忙女兒,提議要打給女婿。

「不要啦,妳不要再幫倒忙了。等一下阿俊回來又要罵我多嘴。」明娟立馬阻止媽媽。

「可是妳在這裡哭怎麼辦?難道都不用讓阿俊知道你很不喜歡他這樣不守信用嗎?」

「媽,妳讓我自己處理好不好,我又沒有叫你幫忙」明娟焦急地說。

時嫵看著女兒傷心落淚,心裡那顆乾乾皺皺的橘子彷彿插上一根大頭針,但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時嫵,說到這裡,妳內在的感覺是什麼?」我開口問道。

「我覺得我這個媽媽做得很不好啊,女兒在難過我卻幫不上忙。」65歲的時嫵眼眶紅潤,聲音微微抖動。

「時嫵,妳說你想來學冰山對吧,那妳知道冰山底下有一個感受的層次對嗎?」我問。

「對,我知道」時嫵點點頭。

「很好,那妳可以告訴我,當妳知道妳對女兒的婚姻幫不上忙的時候,妳有什麼感受嗎」我說。

「感受喔,就是我還做得不好啊。」

我知道時嫵還不習慣靠近感覺。我繼續提問,「我想請妳閉上眼睛,深呼吸。感受一下。當妳說,女兒來跟你抱怨女婿的時候,妳知道女兒在婚姻經營上遇到了困難,妳感覺到…

生氣、
委屈、
孤單、
無力感、
難過嗎?」

每一個情緒詞我都用緩慢、依次停頓的方式讓時嫵細細分辨一下她內在的發生。

時嫵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

她看到了那個深愛的女兒在婚姻裡的困境,她看到了自己少女時期為了滿足媽媽期待,不斷努力想要考好的15歲時嫵。她看到了自己的媽媽為了這個家,付出了青春歲月,但卻隨著年華老去,長滿皺紋的臉龐。

「我有生氣、委屈、孤單跟難過」時嫵眼睛閉著說。

「我不是好媽媽」、「我很不孝」時嫵突然放聲,同時再也克制不住強烈的情感,淚水一股腦兒的湧現,毫無保留。

聽到「我很不孝」一詞我甚感好奇。

我重新讓時嫵回到那個15歲的小女孩身上,聚焦在那個冬季的晚上,
明月高掛枝頭,
微風拂來略顯寒意。

我想起,宋朝蘇東坡有一首小詞「卜算子。缺月掛疏桐」

「缺月掛疏桐
漏斷人初靜
時見幽人獨往來
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
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
寂寞沙洲冷。」

蘇東坡被貶到黃州,借景抒發胸中抑鬱之情。小詞簡單也帶著畫面,而那輪缺月想必不在十五月圓時。

初一柳眉、十五豐橘之月,代表時序輪替而大地也隨著時節變換汲取養分。從那個小時嫵開始到現在這個眼前的退休校長,時嫵看見了自己那股堅毅、強韌的個性,從小到大從未放棄的自己。我想像著她能夠踩著這些堅強的信念,也許即便到了寂寞沙洲也不覺著冷了。

「我很好了」、「我已經很好了」、「我知道我盡力了」時嫵在我們談話末了之際不斷地重複…

(Photo by nousnou iwasaki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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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es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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