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珠

葉明珠

某年12月的某個晚上9點鐘,外頭下著淅淅瀝瀝的針雨,我手裡正把持著村上村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內在已經進入一種出脫的狀態,彷彿自己的影子越拉越長,慢慢有種跟不上自己身體節奏的感覺。

我正浸潤在自己建構的世界當中的時候,客廳的電話突然響起。「喂,請問你找誰?」我聲音略帶慵懶地這樣應答著。「我找葉明珠…」對方毫不思索地這樣冒出一句話,好像理所當然地這個人就必須存在一般。

「沒有這個人」我不帶任何感情地回覆。
「不可能,我找葉明珠。」這個女孩子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
「我跟妳說了,沒有這個人」
「你騙人,你去幫我找葉明珠」

我的心裡升起一股厭煩感,思忖著這個人怎麼這麼沒禮貌,打斷我跟「獨角獸」共處的時光不說,還戳中我的生氣按鈕。

「你打錯了」我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第二思考就隨手掛上了電話。話筒扣下的那一刻我突然聽到了窗外滴滴嗒嗒的雨聲變得鮮明,我又回到了世界末日裡蒼白的畫面,但嘴巴上仍然犯著嘀咕不知道剛剛那個打錯電話的人為什麼講話這麼直白。

須臾,我抬起頭來望向窗外,看見外面的雨滴降下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就在每一顆雨水即將凍結在空中之際,電話又響了。

「喂,請問你找誰?」我從自己的慢動作畫面裡抽身,制式地回應這通電話。
「我找葉明珠」
我心裡想著怎麼又是你,「你打錯了」念頭剛起,嘴巴上很快這樣回應著。
「我沒有打錯」對方這樣說著。「我想找葉明珠,我想跟她說話」她的語態稍微變得緩和。
「你想跟她說什麼?」我莫名其妙的竟然想好奇這個人到底想幹嘛,脫口而出這個問題。
「我…我不想再吃藥了」
「妳不想吃就不要吃啊?」我心中開始狐疑,不吃藥很困難嗎,難不成妳得了什麼絕症一定得吃藥嗎?
「我沒辦法,不吃藥的話我會一直長痘痘」說著說著開始啜泣
我的天,這是什麼問題啊,有這麼嚴重嗎。我心裡頭開始冒出了許多的問號,諸如「妳是吃什麼藥」、「什麼藥不吃會長痘痘」、「妳怎麼會突然哭泣了呢?」、「妳為什麼一定要告訴葉明珠呢?」

縱然心裡面的問號跟外頭的雨滴一樣多,但我的內在開始興起了想要關懷人的本能。「妳還好嗎,我聽到妳哭了」我的語調溫柔了起來。
「我不好,我的心情很低落」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跟葉明珠分手了,我的心情很悲傷,感覺到自己是沒有人要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所以你想跟葉明珠復合嗎?」我心中還是充滿了疑慮。很明顯地葉明珠這是個女生名字,而電話那頭也是個女孩子的聲調。她如果想找葉明珠復合,那最好的方法應該是面對面談,而不是隨意撥電話亂打才對啊。

電話那頭傳來「我沒有辦法跟她復合了,她已經不在了。」
「她不在了?」
「對」
「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她去哪了,所以我打電話來找她」

這真是個奇怪的對話啊。如果妳都不知道她去哪了,妳怎麼會打電話來呢?那不就很清楚可以知道妳自己打錯電話了嗎?妳如果知道自己打錯電話,怎麼還會說我騙人,還硬要找葉明珠呢?我心裡頭繞過了上百個問題很想一股腦地跟電話裡的這個女孩確認,但卻不知道從何問起。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牆上的時針指著晚上9點15分,外頭的雨勢絲毫不見停歇的態勢。我吞了口口水,問道「我們這裡沒有葉明珠這個人,妳要不要看是不是打錯了,我們家姓白,不是姓葉」

女孩子啜泣的聲音稍緩,她稍微梳理了自己的情緒,「要不你陪我聊一聊吧,你叫什麼名字?」

我著實不願意跟一個陌生女子吐露我的真實姓名,但被這個問題一問我倒一時沒意會要怎麼回答,但又不好拒絕一個正在悲傷情緒的女孩子。「妳叫我小白吧」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折衷的辦法,雖然叫我小白的人通常都是比較親暱的親朋好友,但我突然之間對這個女孩子興起了憐憫之心,讓她叫我小白也似乎並無不可。

「小白謝謝你,願意跟我說話」
「不用客氣」
「小白,我沒有什麼朋友,所以很多時候心裡有事又不知道要跟誰說」
「妳可以打電話來找我,我沒事的話可以聽聽妳說話」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跟她説,只知道眼前這個女孩子似乎很需要有個傾訴的對象。

「今天先這樣吧,謝謝你,我改天再找你聊天好了,我想睡了」女孩情緒平穩之後這樣說。
「好的,晚安」

掛上電話,我又看了看時鐘,時間是9點17分。這個對話並沒有持續多久,但在我的心裡卻依然浮起了不少的問號。

這通電話打斷了我看書的思緒,但開啟了我進入另外一個思考世界的門。是什麼樣的人這麼無釐頭,明明知道要找的人不在了還要打電話來。是什麼樣的人要不停吃藥,原因就是不想自己長痘痘。是什麼樣的人沒有朋友卻還要打電話找人聊天。

幾片念頭飄過之後我又回到了世界末日之中。外頭稍緩的雨滴又復下大了起來。

幾天之後就在我幾乎忘了這件事存在的時候,女孩子又打電話來了。還不止這一次,女孩子時不時心情不好就會打來跟我聊天,她也不找葉明珠了,電話那頭直接擺明要找小白。

一次又一次的談話之中我明白女孩子是個大學生,她幾乎不談自己身邊週遭的事物,我也盡量不去探人隱私讓她自然傾瀉她想說的事。我不評價、不批判她提到的挫折,或許也是這樣的緣故,我們每次的談話相形愉悅。她似乎也越來越相信我是可以信任的人,慢慢地暢所欲言。

斷斷續續地通話約莫過了三個月,台北的冬雨在那一年下得不少,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每一次跟女孩子通話的時候,我都習慣性地抬頭看看外頭是不是在下雨。我明白了一件事,關注一個人如果同時也給予自由,不給予批判,那麼兩個人的連結就會在信任感之中越來越深。

三個月高頻率的通話卻也因為我工作的關係需要搬出家裡而中斷了。這兩天上了寫作班課堂時,不知怎的想到這個好多年前過去的經驗。當年這在冬季三個月的經驗卻在多年後我才突然想起,那個片段留在記憶某處直到現在才變得鮮明。

幾年前的某天,我從外地回家了。媽媽突然告訴我,「前幾天有個女生說她叫做葉明珠的說要找小白耶,我跟她說你不在,她也沒說什麼就掛斷了。」那時,我似乎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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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es Lee
長耳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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